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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风物 二月会与伏羲:豫东平原的民间信仰

眉湖学舟编辑部2019-07-18 14:52:29


老盘古安下下亘古一人,没有天,没有地,哪有人伦。

东南天有一个洪钧老祖,西南天出了个混元老人。

上天神只管日月星斗,下天神只管五谷苗根;

上天神发慈悲恻隐之心,留下了人祖爷兄妹二人。

他兄妹下凡来拯救精灵,不料想发洪水灾祸来临;

上天神派神龟前来搭救,老白龟驮兄妹来到昆仑。

顺天意,昆仑山,兄妹滚磨成结亲,

时间长,日子久了,儿女成群。

到如今献花篮都来朝祖,且莫忘普天下皆为一母所生......


这首流传在河南淮阳的古老民谣(请自行脑补豫东方言的吟诵腔调)描述的是豫东平原地区汉族人民关于“人类起源”的传说,民谣中的“人祖爷兄妹两个”指的是伏羲和女娲——他们的赫赫大名在中华大地上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尽管这两个人究竟是“人类始祖”、部落首领、上古英雄,抑或仅仅是虚构出的神话人物,史学界仍然莫衷一是,但这并不妨碍底层民众对二人、尤其是对被誉为“人祖爷”的伏羲长达数千年的顶礼膜拜。豫东地区的民众相信,河南淮阳即是伏羲的长眠之地,具体位置则是今天的淮阳县城关回族镇蔡河以北:因伏羲又称“太昊伏羲氏”,故其陵寝被称作“太昊陵”。




一些古代文献也在某种程度上证实了这种说法。唐朝司马贞给《史记》补写的《三皇本纪》中有这样的记载:“太皞庖牺氏,风姓。代燧人氏,继天而王。母曰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庖牺于成纪。蛇身人首,有圣德。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旁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于是始制嫁娶,以俪皮为礼;结网罟以教佃渔,故曰宓牺氏;养牺牲以庖厨,故曰庖牺。龙瑞,以龙纪官,号曰龙师。作三十五弦之瑟。木德王。注春令。故《易》称帝出乎震,月令孟春其帝太皞。是也都于陈。东封太山。立一百一十一年崩。”其中伏羲建都之地——“陈”即今天的河南淮阳,为周时十二大诸侯国之一,曾为虞舜后裔的册封地,《诗经》“十五国风”中录有“陈风”部分;西周初年,武王册封胡公于陈,世称“陈胡公”,遂以国为姓,今天的陈姓皆发源于此。



位于淮阳城南的陈胡公墓,民间称“陈家坟”


尽管目前官方(尤其是淮阳的地方政府)侧重于“伏羲建都于陈,并卒于此”的说法,但淮阳民间有着不一样的传说。笔者年幼时曾经听老人说过:伏羲死后,葬在甘肃天水老家。后来黄河泛滥,汹涌的洪水将伏羲的坟墓冲毁,其头骨顺流而下,一直被洪水冲到陈国(今淮阳)蔡河中。当地百姓将头骨从河中打捞起来,见头骨上长有两个鹿角一样的东西,不知为何物;其时孔子周游列国,抵达陈国(当地还流传着“孔子厄于陈蔡,七日弦歌不止”的传说,《论语》中也有记载,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当地百姓便请教孔子。孔子看后说:“这是人文始祖太昊伏羲氏的头骨。”于是在蔡河北岸将其埋葬。周边百姓听闻此地埋有人祖骨骸,纷纷前来烧香上坟,并往坟冢上添一把土;天长日久,遂有了今天的太昊陵。



纪念孔子的弦歌台,“弦歌台”三字为康熙御笔


现存的太昊陵主要为明清时期建筑,相传为朱元璋下令敕建。太昊陵坐北朝南,南门(名曰“午朝门”)外的蔡河两岸有一大片空地,现已被开发为广场。每年农历二月初二至三月初三,在太昊陵广场上举行一年一度的庙会,因其主要在农历二月举行,故名“二月会”。每逢二月会,淮阳及周边地区的民众纷纷赶来逛庙会、祭拜伏羲,摊贩也趁机云集广场,兜售自己的各种商品,整个广场成为一片人的海洋——2008年,上海大世界吉尼斯总部专家评审鉴定和当地公证机关公证,太昊陵祭拜、敬香单日游客曾达825601人,成为全球“单日参与人数最多的庙会”。




笔者幼年,每逢二月会,便会跟着家里的大人一起去逛庙会。当时的淮阳环境状况极为恶劣,广场上的各种垃圾遍地皆是、堆积成山,庶几无下脚之处——一方面是当时的人们普遍素质不高,另一方面也与配套硬件设施不完善有关:当时整个淮阳县的大街小巷没有一个垃圾桶。而且二月会人员流动密集,治安状况也颇为堪忧(直到今天,当地的110报警电话仍会时常出现打不通的情况),每年庙会期间都有财物被盗、儿童被拐卖的情况发生。尽管外在环境并不令人赏心悦目,但对于童年的我来说,庙会里的一切都如此新奇:广场上搭起了一个个高大肮脏的表演帐篷,里面有动物马戏、摩托飞车、人头蛇身、杂技等,帐篷里的观众多为十里八乡的农民,一边嚼着甘蔗、嗑着瓜子,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种种惊险刺激的表演;帐篷旁边是供儿童玩耍的旋转木马、旋转飞机、气垫城堡和供年轻人玩的海盗船、过山车、飞天椅;广场上还有出售各种小玩具、日用品(两元店质量水平)、盗版书、廉价服装、床单被罩、炸串小吃、高香纸钱、古董文物等,还有摆摊算卦起名、数码快照、帮人设计艺术签名的,不一而足;当然,还有很多残疾人和自称父母双亡的可怜人,用粉笔在地上写下自己的悲惨境遇(有的还怀抱着亡故双亲的黑白遗照),跪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向路人乞讨。



二月会期间的太昊陵广场


这番景象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当地政府整治了广场和庙会秩序,原先毫无阻隔的广场被几道长长的伸缩门隔开;乞讨者无论真假,一律被逐出广场;所有摊贩必须持有城管部门颁发的许可证明才可以在规定的区域内摆摊设点,甚至连抽签算命的老先生们也必须有证才能上岗,并且被统一安置在广场北侧的棚屋里;而摩托飞车、动物马戏等表演也因涉及危险表演、虐待动物等,从每年的二月会中消失了。


无论如何,永远不会消失的是人们去太昊陵烧香的习俗。除了二月会期间,每个月的农历初一、十五都会有人赶来烧香,而二月会期间烧香的场面尤为壮观。过去的人们都会扛着高达一两米的“高香”进入太昊陵,以至于伏羲坟冢前的几棵有几百年历史的古树被香火活活熏死(我小的时候,它们都还是活着的);后来有关部门禁止了这种疯狂的行为,规定不得自行携带长度超标的高香进入太昊陵,并为游客提供免费的标准香。淮阳县太昊陵管理处负责人雷铁梁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由于广大游客、香客存在着“香越高、烛越大,心越诚”的认识误区,烧捆香、大香、高香的现象难以杜绝。“马上进入一年一度的朝祖庙会,游客、香客日达十几万至数十万之众。希望广大游客、香客积极配合,自觉遵守‘禁止焚烧非标准香’的规定,使用环保香文明祭祖。香不在高,心诚则灵。”




我曾经目睹过伏羲坟冢前人们争相献香的景象。伏羲的坟冢在太昊陵供奉有伏羲金身塑像的“统天殿”后,高数十米,周围用石墙围住,坟前是几棵数百年历史的松柏古树。烧香的人群聚集在坟冢前,最外围的香客距离香炉大约有一二十米远,根本无法靠近香炉;于是大家就地点燃香火,然后奋力一掷,将燃着的香、纸钱从密密麻麻的香客头上扔过去(过去烧高香的香客则是将燃着的高香如同掷标枪一般投掷过去)——当然,其间难免会发生香火中途坠落、烧到别的香客的脖子之类的危险事件。香烟冉冉,直冲云霄,数百米外仍可望见;坟冢旁边,几辆消防车待命,一旦香火累计到一定程度,消防官兵就会驱散香客,而后用高压水枪将香火浇灭,把成吨的灰烬和烧了一半的香装入卡车,从后门运出;至于每天要运出多少车灰烬,不得而知。





1949年后,烧香祭拜伏羲的行为一直被官方视作封建迷信。文革期间,这一举动被禁止,当地的红卫兵冲入太昊陵,将统天殿中的伏羲泥身塑像砸毁(改革开放后又重塑了金身塑像),并在几十米高的坟冢上安放炸药,试图炸开坟冢,未遂。即使是在政策相对宽松的八九十年代,烧香祭祀也一直局限于民间,官方对此并不热心。直至本世纪初,当地政府开始对祭祀伏羲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接连举办“姓氏文化节”之类的“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式活动,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每年都会亲临“公祭人祖伏羲大典”,向伏羲献香、奠酒、诵读祭文,并率领大家跪拜叩首——尽管这一举动与其党员身份是否有悖,仍未可知。




对伏羲的信仰起源于中国古代的多神崇拜,其中还夹杂了民间的巫术信仰。至今淮阳的民间信仰中还保存有大量的远古多神信仰的遗存,遍布淮阳城乡的三官庙、文庙、土地祠、五谷台(神农庙)、城隍庙、奶奶庙、送子观音庙等即是一例。此外,淮阳特有的一种手工艺品——泥泥狗也是原始图腾文化的实物见证,这种泥塑据信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其主要形象为黑底、红黄绿白相间的造型怪异的鸟兽,其上绘制的种种花纹都是变形了的生殖器官的抽象纹饰。这种广泛存在于中华大地上的原始生殖崇拜与“伏羲女娲兄妹结婚”、“女娲捏土造人”的古老传说相互呼应,又被当地盛行的巫术信仰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淮阳的巫术信仰由来已久,《汉书·地理志》中就有“陈地好巫”的记载。淮阳曾经作为楚国的国都长达三十年,也许楚人对于巫术的狂热深深影响到了这片土地;凭着“大楚兴,陈胜王”装神弄鬼揭竿而起的陈胜吴广起义军最终决定在淮阳建都,不知是否与此地盛行的巫术信仰有所关联。直到今天,淮阳的主要街道上仍然有大量的算命先生在路边摆摊,他们大多须发皆白,戴着墨绿色眼镜,端坐在一爿小桌子后面,桌子上摆放着各种发黄破烂的卦书,摊旁立着诸如“中华易学研究会”、“中国伏羲八卦文化研究协会”之类的广告;民间仍然存在着巫婆神汉(巫婆居多,当地称“湿婆子”),经常应邀前去跳神;而每年的二月会上都会上演“担经挑”的表演,表演者全为中老年女性(当地称“老斋公”,),身着黑衣,肩挑花篮,边跳舞边喃喃诵念——据说这是从上古时期母系社会流传下来的原始巫舞,迄今已有6000年历史。



泥泥狗



从事“担经挑”的“老斋公”


尽管这些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原始信仰在今天的人们眼中是如此得荒谬、落后与粗糙,但其在豫东地区民间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觑。尽管无神论教育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并且深深影响了几代人的世界观;尽管基督教在豫东地区、尤其是农村已经广为传播(淮阳所属的周口地区据说有50万基督徒),但在广袤的豫东平原,对于千年之前的人文始祖、浩瀚天庭中的各路神仙、法力无边的巫婆神汉的虔诚信仰依然存在于底层民众之中,外在影响在短期内显然无法将之磨灭。即使是接受过较高水平的教育、对这种原始信仰嗤之以鼻的年轻人,也会在某些时刻对家乡的这些“封建迷信”产生浓厚的兴趣乃至自豪——BBC的最新纪录片《中华的故事》(The Story of China)摄制组来到了淮阳,并用长达三分多钟的镜头记录了有关太昊陵、二月会的场景,视频被传到网上之后被淮阳(乃至整个周口地区)的年轻人疯狂转载,惊呼“我大淮阳居然上BBC了”、“头一次为自己是淮阳人感到自豪”云云。



但无论再怎么自豪、再怎么想念,独在异乡求学的笔者也无法回到家乡、漫步在人来人往的庙会上了。依稀记得每年二月会期间,街边的小摊都会兜售一种月饼大小、内含糖精的面饼,称之为“压缩馍”,没有压缩馍的二月会庶几是不完整的。兜售压缩馍的摊贩们都会用扩音喇叭喊着这样的广告词:“压缩馍,压缩馍,小孩吃了上大学。”(豫东方言,“学”字读作xuo,因此是押韵的)从小吃着压缩馍长大的孩子如今真的考上了大学,但再也无缘故乡那混乱、肮脏、却又让人思之怃然的二月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