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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諵譁》第六篇 大宗师(下)

蒋章元2019-01-13 00:21:30

庄子諵譁

第六篇 大宗师(下)

修道  传道

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

这个地方是个大问题,就是道家的思想。我们人,最高兴的是有了这个生命;所谓生命,也就是有了这个肉体,这是人的错误认识。生命不是肉体,肉体只是个机械,是生命通过它用一用的,等于这个电灯一样。真的生命那个道不懂,所谓“犯人之形”,我们犯了错误,得了个人形,结果忙死了,一天到晚为它忙,“而犹喜之”,还对这个身体保护喜爱得不得了。

“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实像人体这么样一个生命,是宇宙造化里的万化,是千万亿变化中之一而已,没有什么太可贵的。人的漂亮不及玫瑰花,香味不及兰花,笨不如猪,聪明又不如猴子,没有一样可取的,这个身体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猴子、猪、花、鸟啦等等,都是万化里头的一种。但是这个生命的根本,宇宙的那个道,生生不已,万有变化无穷无尽,永远变不完。可是,我们却把人的这个形体看得那么牢,希望永远不变。我们如果认识了这个真生命,知道真生命不是这个身体,那就真得道了,“其为乐可胜计邪!”那个快乐是没有办法估计的。

“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所以真正得道的人,不一定认这一个肉体,他要得生命那个真谛,得了真谛则“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他同万化并存,那样就跑不掉了,永远存在,这个也就是得了道。再看郭象的注解:

夫圣人游于变化之途,放于日新之流。万物万化亦与之万化,化者无极亦与之无极,谁得遁之哉!夫于生为亡,而于死为存,于死为存,则何时而非存哉?

“夫圣人游于变化之途”,得道的人,游戏人间,游戏在变化这条路上,这个变化就是造化啦!“放于日新之流”,任其自然,一天一天只有明天,不管今天,这个生命永远万古常新。“万物万化,亦与之万化,化者无极,亦与之无极,谁得遁之哉!”所以顺着天地自然法则,道的自然变化而变,不勉强,不抗拒,一切过去的不想找回来,末来的也不抗拒,自然而来,自然而去。那个自然无所逃遁,这个就是道。

“夫于生为亡,而于死为存,于死为存,则何时而非存哉!”所以得了道的人,看到我们现在的生命,是可怜的,是失败的,所以庄子这一段所说犯人之形,是犯了罪才有这一个人的形体。“于生为亡”,生就是走向死广,“于死为存”,那个死亡倒是存在;认识:那个死的存在,“则何时而非存哉!”所以我们永远是长生。当然他不是鼓励人家去自杀,这不是普通的死,这是了了这个生死,是得道的人。下面回到《庄子》本文:

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所以得了道的才会懂得自己的生命。这本书上“善妖”是用妖怪的“妖”字,古书上是没有“女”字旁的“夭”。夭就是短命,说得了道的人,无论寿命长短,怎么生,怎么死,都无所谓;这是天地自然之理,等于早晚的变化。“人犹效之”,所以人要效法。那么这一种得道的人,“又况万物之所系”,这个就是道体,形而上道的根本。万物都靠这一个道,靠这个功能变化出来。“而一化之所待乎!”万物的万种变化,就是“一化”,最后的功能只是一个,这一个就是道;也就是说本体只有一个。那么这个道怎么修法呢?接着他就讲了。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这个道讲起来就很麻烦了,所以人家都要找明师传道,找不到的!而庄子现在传道了。他说道是“有情”的,这个情不是感情的情,而是有境界的情;“有信”,有征候的,有他的境界,做一步工夫,明白一步,就有一步的象征出来。但是“无为”,你愈去做工夫,离开道愈远;愈是心境清净,愈空灵,就是愈接近无为。虽然是无为的,又是“无形”的,如果说无为无形是空的,看不见,可是你真能够心性修养到看不见的话,嘿!空就有空一步一步的境界,一步一步的征候,一步一步的工尺。关于这个工夫,庄子前面讲“心斋”时已经讲过了。

孔了也透露过了,孔子只讲原则,是说读书的工夫,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我们小的时候说,孔子两个腿不大方便,三十岁才站得起来。“三十而立”是说三十岁才确定了这个道,征信才来。可是由十五岁求学,三十而建立了这个信念,再加十年的功夫,“四十而不惑”;不怀疑了,四十之前都还在动摇。再加十年,“五十而知天命”,才有点消息了。“六十而耳顺”,哪个人耳朵不顺啊?耳朵都顺的,一边听进来,一边出去。“耳”字古义用作语尾助词,就是“矣”、“吧”。“六十而耳顺”,是非善恶合一了。再加十年功夫,“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距”,他才可以说得了道。

至于孟子,他是讲四十而不动心,也同孔子讲的四十而不惑差不多。但是孟子传道,讲做工夫说“养吾浩然之气”,怎么浩法呢?他又不讲了,又说“充塞于天地之间”,怎么充塞?一颗原了弹打下来,也做不到充塞于天地之间呀!但是孟子的真工夫修养是在《尽心篇》,你们诸位回去看,他几步工夫都给你讲完全了。他说“可欲之谓善”,譬如我们在座那么多学佛学道的,信各个宗教的,拼命喜欢到处找庙子,到处找老师,这只能说你是个善人,你对于道有一点想求,这个叫做善。但是你还没有见到道。“有诸己之谓信”,就是《庄子》讲的有情有信,道到身上来了,有消息了。到身上来还不行,身心要充实,“充实之谓美”,那就是孟子讲养气的“睟面盎背”,那是充实之美。再进一步,“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这是拿来注解“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的,但是都有进歩征候的道理。其实啊,这几家的道理都是一样,各家的说法不一而已。

“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这两句很麻烦了,似乎是说,找明师传道没有用。“可传而不可受”,这个很妙,既然可传,为什么不可以受啊?千万不要被庄子的文字弄迷糊了,道当然可传!代代相传承是有的,但是不要有一个得道的观念;有了道的观念,那已经错了。所谓不可受,理由是有老师传我道这一念,已经违反了无为的观念,违反了无形的观念,所以叫做“可传而不可受”。什么又是“可得而不可见”呢?得到道了,因为是无形无为的嘛,当然不可见。

所以古人说某人“俨然有道之士”,真是形容得非常好;这个俨然,等于佛家如如不动的那个如。如来,佛学翻得很高明,好像来了,没有来过,也可以翻译成如去呀,那就没有意思了。一般不用如去,用如来,那味道无穷;来而不来,去而不去,就是这个道理。所谓“俨然有道之士”,看起来好像有道,但是道不在形象上。所以“俨然”这两个字用之高明啊,有时候真觉得古人实在聪明,我们没有古人的聪明。那么他说这个道,为什么是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呢?

因为“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明白告诉你,道不在老师那里,也不在菩萨那里,在你自己那里,自己本来有的根。所谓明师传道,不过把他的经验告诉你而已!你拿到他的经验,依照去做,你所得的道,是你自己本來有的,不是他给你的。这不是钞票,钞票是会花掉的;得到道是掉不了的,自本自根这个道,在没有天地万有以前,都永远长存,“自古以固存”。这个才是存在主义,永远存在的,没有天地以前已经存在了,天地宇宙毁灭了以后,还是存在,因为它自本自根固存的。

“神鬼神帝,生天生地”,鬼会来迷人,鬼靠什么来迷人呢?就靠这一点灵光,是道的灵光变的。这个“神”字是形容词,不是名词,“神鬼”就是鬼得到一点灵光就变灵了,变成灵鬼了;不然就是个笨鬼,没有得道的鬼是笨鬼。神帝,这个上帝得了道才可以做上帝,不然就成下帝了;他一定要有这个道,所以这个道“生天生地”。

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这句话是老子观念的发挥,老子讲过道德,所谓“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就是这个道理。“太极”是上古的名称,我们读了《庄子》,再看孔子著《易经系辞》,可见太极这个名称,也非孔子所创,也非庄子所创,而是上古留下这么一个名词。这个代表宇宙初生那个极点,就有那么一个东西,名称叫太极。至于“无极”呢,是我们中国文化后来的人所造的,太极上面又加它一个无极。据说列子是老子的徒孙,在他《列子》这本书上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共创了四个名同。原先这个太极就是最初的东西,所以这个道称为太极,等于现在讲物理那个动能,初动的那一下。

“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自己没有认为自己高。“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六极”就是六合,指空间东南西北上下。中国过去对于宇宙只用六合来形容,秦汉以后加了两方,成为八方;所谓“八方风雨会中州”,这是康有为很有名的对联。到了佛学入中国,又加成为十方世界。所谓十方,就是东南西北加上四个角,再加上下,就是十方。所以庄子说,在六极之下,有形的宇宙下面,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天地还没有之前,道已经是永远长存的了;“长于上古而不老”,这个上古是无始以来,非常非常古老。但是,道无所谓老,这四句形容道的高深久长。《大宗师》这一段,差不多到了精彩结论的地方了。


有道古人的成就

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

这是讲中国上古史了,“狶韦氏”是人皇,研究中国远古史,才会了解一些,不过现在历史学者们都把这部分除掉了。像我们小时候读书,在旧的观念里知道,中华民族的文化已经有几百万年以上了;天皇、地皇、人皇,以后才是伏羲出来画八卦;在那以前没有文字的,那些都是有道的人。那个时候,我们世界跟天人来往,跟天来往,太阳、月亮是我们的电灯,挂在门口的。后来啊,人愈来愈坏了,地跟天就分开愈来愈远,所以现在只好用太空梭,慢慢再回去。那个时候人都会飞,同佛家的说法一样。我们人哪里来的?不是猴子变的,是从天上下来的,身上有光,飞来飞去;我们老祖宗下到地球来,后來吃了地味,就是盐巴,骨头重了,飞不起来,只好留在这个世界上。慢慢也是吃了苹果以后,又出毛病了,东西方文化的说法也是差不多的。

中国古老的故事,讲起来好远好远,现在都认为那些是神话,究竟是不是神话呢?那也是一个问题了。我前面讲过,美国的同学拼命找《山海经》,因为也有美国人研究出来了,大禹治水时到过美国的,现在变成有凭有据的事;传说纷纷,岂止宋朝唐朝,我们早已经有人到达美国。不过那种地方我们认为荒凉,不如中国山川秀丽。狶韦氏因为有道,才可以纵横天地之间,所以称为人皇。


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

到了伏戏(羲)帝出来,没有文字,开始画八卦。伏羲是得了道的,道是无形无相的,做工夫的方法则各有不同。伏羲得了道以后,“以袭气母”,“袭”是合的意思,“气母”是元气之母,伏羲修炼气而成功,达到长生不死。

维斗得之.终古不忒。

“维斗”是天上的北斗七星,北斗七星得了道,所以指挥天体。我们这个天体,夜观星象以北斗为标准,北斗有七个星,实际上不止七个,七个是中枢,把它连起来一画,就像一个舀汤的水瓢,古代叫做斗,也像古代熨衣服用的熨斗。现在是电熨斗,古代的熨斗是一个盒子、前面一个口,上面一个把子,里头生的炭火烫烫的,就是那个斗。北斗是后面四个星前面三个星,再前端还有两个亮的星,一颗叫做摇光星,后人又叫做招摇星,像眼睛一样亮的。所以我们现在讲的,这个人招摇掩骗,就是招摇这两个字。春夏秋冬,北斗的斗柄所指地球上方位不同;春天指东方,夏天指南方,秋天到西方,冬天到北方。我们小时候学的天文学,是夏天夜里书也不读了,可以乘凉了,躺在凉床上,一把大扇子扇蚊子,一边仰观天星,卧看牵牛织女星,就在那个境界,学会了这些小天文。

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

“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太阳、月亮因为得了道,有这个功能,所以永远挂在天体上。“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堪坏是小小一块泥巴,就是手这么一捧啦,堪坏就是一捧,一捧泥巴得道了,慢慢累积起来,就变成昆仑高山,后人称它为人面兽身的昆仑之神。“冯夷得之,以游大川”,中国神话中的冯夷,就是水神,太平洋、大西洋,天下的水都归冯夷管。冯夷得了道,可以游大川,他是水上的神仙,连海龙王都归他管。“肩吾得之,以处大山”,肩吾得了道,在高山上活着,永远不死。

由上古史一路下来,到了我们老祖宗黄帝了,“黄帝得之,以登云天”,所以中国旧的历史上讲,黄帝是得道的,得了道以后,才“鼎湖龙去”。所谓鼎湖,就是安徽的黄山上面。黄帝最后得了道,不当皇帝了要上天,天上飞下一条龙,他骑上龙背,白日飞升上天了。当时这一班宰相大臣,赶快抓住龙尾巴龙头,也就跟着上去了。有些地位差一点,阶级低些的,就抓住龙的胡子,结果胡子断了掉下来,留在世界上都变成神仙了,长久不死,这就是攀龙附

凤。所以后来的人说,某人事业做起来了,就去捧他,或者依附权贵,都叫做攀龙附凤,也是这个典故来的。

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

“颛顼得之,以处玄宫”,颛顼是上古一个得了道的帝王,这个皇帝死后,在玄宫这个地方。“禺强得之,立乎北极”,禺强是北海的神,神话里说他是管北极深海的神。这个据说是中国人,所以北极的主权应该属于我们中国人,将来你们到北极探险的时候,找找他看,我们有个老袓宗在那里管事的。“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少广是天的名称,佛经三界天人也有这个名称。西王母是女的,据说是玉皇大帝的母亲,就是上帝的妈妈。西王母永远是二十几岁的样子,她在昆仑山上的少广天,她的丈夫是东方的东王公,九年见一次面。

这两个人都得道了,生的儿子就是玉皇大帝,当中央的主宰,这是我们中国的神话。你们研究比较宗教,把各地的神话都收集起来,就发现这个天上非常热闹,西方人有西方人的区域,我们有我们的区域。因为这些人都得了道,所以能够成为神。

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莫知其始,莫知其终。”上古传下来的说法,我们这一班祖先们,的确得了道;他们不晓得活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生死。“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至于后来跟我们比较接近的彭祖,是历史上可以考证的,他是唐尧时候的人,据说活了八百岁,照神仙传上的说法,彭祖到现在还在世间。彭祖是南方楚国人,是湖南湖北一带的祖先。五伯一直活到春秋战国的时候,上面讲的都是出世得道的人。你看庄子乱扯一顿,看起来像乱扯,把老祖宗的神话都拿来讲一讲,这些人在世间社会上功德做完了,好事做完了,国家治好了,最后走了,得道了,不生不死,这是上古的人。后世差一层的,得了道的,就当宰相。

“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傅说是上古殷王高宗的名宰相,也是得了道的,“奄有天下”,因此一统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据说傅说功成名遂身退,死了以后上天,称为星宿之神。这一段是庄子引证,说这些人都是得道的。庄子煞费苦心,宣传宗教,好像有人披一件白衣服,拿一本《圣经》在街上叫一样,他在那里宣传他的道,叫完了以后,他引出一个人。


女仙的传授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

“女偊”是女仙,南伯子葵问这位女仙,你的年龄非常大,但是你的脸色外貌仍像女孩子一样,什么道理呢?女仙告诉他,因为我得了道了。南伯子葵问说,道能不能学呀?这个南伯子葵当然是我的同宗啦,是不是双姓,不知道;他想学道,同我们现在一样。想学道的人注意啦!这个女仙告诉他:

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

“恶!”就是“唉!”“恶可!”不可以啊!道怎么可以学啊!“子非其人也”,你们要学道,没这个资格,你不是学道的人。“卜梁倚”是古代的人,也是神仙,他有圣人的才能,圣人的聪明,可以做哲学家,可以讲理论;“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但是没有道德资格。这个女仙告诉他,“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所以出世和入世,两样想要合一的话,佛家讲除了十地以上的大菩萨,道家讲除了得了大道的人,不然只能走一边,不能两边兼得。

换句话说,孔子有圣人之才,恐怕还没有圣人之道;庄子有圣人之道,也无圣人之才,所以始终在农林公司管管植物园,做了一辈子的管理员。先不讲道,一个人有学问,不一定有那个才能;有些人学问好得很,道德也好,叫他做事,唉!那是窝字号的,窝字号者就是窝囊,不能做事。有些人做事办事,那真能干,但是他没有学问,连签名都签不好。

所以古代的帝王要用人,只用那个人的才能,不用他的道德;不管你贪污也好,乱七八糟也好,他都不问。因为你贪污多了,最后犯了法,把你满门抄斩,财产充公,等于给你过一过手,最后仍然要还回来。所以高明的皇帝很放手,让你去做,你贪污,他假装看不见,你搞了半天,还不是替他收藏!那就是说,有人有才而无道,有人有道有德而无才。才、道德、学问,三者兼备的几乎没有;如果有的话,那就不得了啦!这人就是得道了。

这段话叫大家注意,有圣人之才的人,道家、佛家、西方哲学家,什么新旧约《圣经》,都讲得通,学问又好,但是修道不一定成功;这就是有圣人之才,无圣人之道。有些人得了道了,你叫他弘法传道,他一句都讲不出来,这是有圣人之道,无圣人之才,两者不能兼备。这都是庄子讲的真话。这个女偊说“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像卜梁倚这个人,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嘛,有圣人之道,没有圣人之才。我来教教他,截长补短,两个人的本事合在一起,他也许可以得道。如果不是这样,“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所以有圣人之道的人,找一个具备圣人之才的学生,传道给他,那么他会学成功,不然很难。

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

像卜梁倚一样,他的聪明才智,有圣人的才能,是块材料,但他没有圣人之道;“吾犹守而告之”,女仙讲我有圣人之道,不是圣人之才,结果我就来教他,也许勉强可以成功,但是教得很辛苦。只教了三天,古人教了三天已经厌烦死了,我们教了多少年,还在教,你看多痛苦。她说我教了三天以后,卜梁倚“而后能外天下”,那个空的境界,空灵、虚灵的境界,超过了宇宙,宇宙都在他这个道心里了。

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

把身体忘掉,空间忘掉,时间忘掉,“以外天下矣”,我们听听,多伟大多了不起啊!但是这个女偊讲还不够;三天以后,“吾又守之”,我又教了他“七日”,痛苦死了;七天以后“能外物”,不被物理世界所束缚了。因为你得了道以后,还没有脱开物理的环境,风、寒、暑、湿,感冒病菌,还会侵袭你的。所以等到了了外物,才叫跳出三界外,勉勉强强她说可以了,不过还在五行中。

“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我又教他,慢慢来呀,又教了九日,加上七天一算啊,十几天了,“而后能外生”,这才了了生死。等他一了了生死以后,“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这个时候才大彻大悟。“朝彻”就是早晨起来,太阳一上山,整个光明普照的意思,就是大彻大悟的境界。“朝彻,而后能见独”,等到大彻大悟以后还要修吗?还要修!修了以后“见独”,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孤零零的,把道这个东西找到了。“见独,而后能无古今”,能无古今就达到了不生不灭。

“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你看这个道多难办,一步一步的这位女仙都告诉我们,有境界有征候。从这位女仙,女菩萨的嘴里,就把这个道传出来了。所以庄子在《大宗师》里都说明白,如果你们想做大师的话,圣人之才及圣人之德要兼备。不过现在大师不值钱了,到处什么人都是大师,将来我看你们去当太师吧,要做太师就先把这一段自我反省。不过要加一句,现在时代不同,还要有圣人之德,品德还要好,然后才有资格修圣人之道。最后得道了,成了道,就“入于不死不生”了。


是寓言  是修道

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

怎么样才叫做“杀生者不死”呢?这个按佛法说,太严重了。其实不是真的叫你去杀生,如果杀了人,那你非死不可。这个生,不是生命的生,是念头生起来,思想念头一动,就要平静下去,就要把它空掉。后来道家修神仙之道的两句话,“未死先学死,有生即杀生”,就是根据庄子这两句话来的。所以我们打坐干什么?要先学死,念头一动,一生起来,马上把它空了,这叫做杀生,就在空灵的境界永远定下去,这就是学死了;这样的死,人就永远不死。永远不死是什么呢?所谓不死就是长生嘛!生生不已,永远是前进的。

所以“生生者不生”,你要长生不死,最好是不生,不生就是思想妄念情绪动都不动,不是压制下去的。孟子说四十而不动心,孟子是硬压下去,那很不得了,要很空灵才行,就是生生者不生。学佛的同学注意啊!佛家讲要到了八地菩萨,才得无生法忍;庄子讲的就是无生法忍。“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生而不生,不生而生,这就是无生法忍。到达了一念不生处,无生法忍,“其为物,无不将也”,那时心能转物了,一切万物跟着你转,你不被物所转,要改变万物就可以改变。像我们普通没有得道的人,受物质环境的影响,改变了我们自己。修养到达了心能转变万物的境界,要毁灭它也可以,要成功它也可以。“无不迎也”是来者不拒。

庄子“将”“迎”这两个字后来被宋儒用了,宋朝的儒家,我非常佩服,不是讲笑话,宋明理学家像是佛家的律宗,品德做人那个严肃,没有话讲,那好极了。就是有一点,对学问主观太强,到处把佛家、道家的东西收来,然后再拼命骂他们异端,很不应该。异端的意思就是外道,儒家专门名称叫做异端,是借用孔子的。譬如程明道(颢)是有名的大儒,写的《定性书》,讲怎么样叫做打坐入定,其中第四、五句话,很有名的,“无将迎,无内外”,你说将迎两个字哪里来的?偷庄子的嘛!拼命偷道家的东西,连名词也偷,等于家里没有红包,到别人家里拿一个来,然后又骂人家家里没有红包,因为被他偷掉了嘛!宋儒就搞这种事。

《定性书》里头讲打坐做工夫,“无将迎,无内外”,是讲到了底。说打坐无将迎,不要故意把念头空掉。“无将迎”就是说不要把念头带来,念头来了不欢迎,自然就跑掉;跑走了也不送,就那么坐就定了。“无内外”,不要守在身体以内,也不要守在身外。他说的完全对,道家、佛家用功的精华他都拿到了,可是写完了书,他又骂道家、佛家是异端,只有他不晓得是哪一端?量太小了,那就是有圣人之才,无圣人之德,这也不厚道。拿了人家的就应该说是出在人家嘛!另外所谓内圣外王,也是庄子讲的,不是儒家讲的。

庄子说,得了道的,“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那就是心能转物。这样的境界,庄子给它定一个名称叫做“撄宁”。用佛家来比喻,“撄宁”就是自在,叫做观自在。但是自在是讲原则,是自由自在的;而撄宁是讲那个现象之舒服!所以这个道的境界叫樱宁。

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什么叫做撄宁?一个人得了道成功了,还是在这个世界,不会离开这个世界,可是他摸到万物,等于小孩子摸到东西一样。小婴儿,出生不到一百天,拿一个东西,他好像拿牢了,可是他没有用力,所以婴儿一定是大拇指放在里头,握个拳头,叫作握固。这个里头学问大了,什么理由?很多理由!要讲密宗的话,说手印为什么要这样结?为什么婴儿要那么握住拳?人生下来就抓,什么东西都想抓,婴儿一天到晚都想抓,吃奶时两个手也想抓。到了什么时候不抓呢?到了民权东路殡仪馆的时候,就抓不住了;这就告诉你这就是人生,就是道。撄宁就是这个道理。小婴儿虽然抓成这个样子,而是若有若无之间,安详而平静,也把握得很牢,所以这个是自在,“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庄子前面讲,道可传而不可受!现在他借用了这位女仙的话,传了道给我的同宗南伯子葵,都传给他了。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

南伯子葵得了道以后,有一些怀疑,就问仙女,“子独恶乎闻之?”你这一套哪里来的呀?什么人传给你的?

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这个是一代传一代,就像我们听鬼故事一样,你讲的鬼吓死人,真的吗?看到了没有?没有,我表兄那里听到的;去问你的表兄,表兄说是我外婆说的;外婆说,我们娘家的老太太说的;找了半天,现在还在找。

“曰:闻诸副墨之子”,女仙说我是听副墨的儿子说的。这些名词都不可考了,后来道家都把这些名词,归于民间的说法,也是譬喻,算是庄子的寓言。那么什么叫副墨呢?下面郭象有一套注解,不过我并不太同意这个注解,因为他把所有的,都归之于庄子的寓言。实际上这个寓言是讲修道一步一步的工夫境界,庄子不过是在这里卖一个关子。

副墨之子就是黑漆桶;开始修道的时候,闭着眼睛黑洞洞的,所以称之为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慢慢宁静久了,耳根清净,一步一步工夫再修下去。静下去久了以后“瞻明”,就是庄子前面讲的,“瞻彼阕者,虛室生白”,有一点光明出现了。“瞻明闻之聂许”,聂许就是光明之间有个东西,“聂许闻之需役”,这个东西会动的。“需役闻之于讴”,于讴,我们拿佛家比方,就是耳根圆通。等到耳根圆通以后“闻之玄冥”,完全

是空的境界,空到了极点,不过还不是道的究竟。“玄冥闻之参寥”,参寥就是非常广大、远大的东两,所以后代有一个学者自称“参寥子”,算是道家的神仙,他有很多的著作;参寥子是这个人的道号,就取自庄子这个地方。

“参寥闻之疑始”,到了这里为止,等于佛家一样,你看如果研究的话,推开这些都不讲,只研究东西方文化的比较,庄子这个时候,比佛教进入中国还早很多,连秦始皇都还没有出生!但是,庄子已经讲到无始之始,等于佛家讲宇宙开始的问题,是先有鸡,先有蛋的问题。

这个宇宙是个圆圈,所以佛家定个名称为无始之始,追究有没有一个起点,佛家有一个名称叫做“无始”。无始者,就是代表无始之始。庄子这里一个名称叫做“疑始”,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研究比较东西方的文化,就是古人所讲的“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凡是得道的人,名称语言虽有不同,弘扬这个道,虽因地区不同,但是那个道理意义相同;真理就是一个,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庄子在《大宗师》,道也传了,怎么样修道也传了,下而又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明。


生命受身体的拘束吗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这四个人是好朋友,也是同学道友,他们讨论世界上有谁能够“以无为首”,就是把空无当成头。拿人的身体来比方,空是我们的头,空是道的体。“以生为脊”,现在活着的生命拿背脊来代表,“以死为尻”,死嘛,像屁股一样,是最后了。换句话说,这个人随时在空灵中,活着也无所谓,就是那么活着,死了就把这个身体丟下来不管了。讲一句很透彻很土的话,等于屙一坨大便在这个世界上就跑掉了。一个人如果能够做到这样,把这个肉体一丢像排泄了一样,就走了,“孰知死生存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谁能知道死生是一体,是道的过程,是个现象的话,就跟他做朋友。那是佛家唯识所谓的法相,是个现象,这个本能道体没有动过。假使世界上有人懂得这个道理,我们可以跟他做朋友,就叫他入会了;不然,没有资格入会。你看这四个人很可恶吧!傲视天下人,好像没有一个人够得上当朋友。这四个人站在四方就这么看天下。

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这四个人啊,彼此回转来看,看不到有人懂得,就你看我,我看你,大家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逆就是反对,莫逆就是没有反对,彼此完全心同意合。所以后来中国文学,称交情好的朋友为莫逆之交,典故就是这里来的。“遂相与友”,这四个人做了朋友。“俄而子舆有病”,后来子舆生病了,“子祀往问之”。我们探病,一定带一篮水果呀,或者送一束花呀,探病都是这样,但是子祀去了就说,“伟哉!”好伟大啊,人家生病,他来叫好伟大。

“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他说,你现在好伟大,你快要高升了,好了不起!我来恭喜你。“造物者”,就是这个造化,生命的主宰。他说真是讨厌,造物者弄这样一个东西,把我们拘束住,“为此拘拘”,我看你现在刑期够了,快要解脱了,快要跳出牢笼了,哈!

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足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你看那个造物者,造化人的好可恶,就拿这个肉体几十斤,一个骨架子,就把我们扛住了。“曲偻”,我们人体不是完全直的,这个背脊骨那么弯的。“发背”,背上驼起来,上面弄一个头有五官。“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下巴快接近肚脐,两个肩膀又比头还高,头面朝上。“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不过这个子舆虽然阴阳不调,生了病,但是他心中还洒脱不以为意。我看你快要升天了,伟大伟大。生病了嘛,刑期快要满了,我来恭喜你。

“跰足”是一个形体不正跛脚的人,“而鉴于井”,他对着井水看自己的像,就很感叹地说,造物者要这样一个身体拘束着我!“造物”这个专有名词,在道家的学术思想,代表了天地造万物的功能,宗教家就叫主宰,哲学上所谓第一因。中国文化没有这一套,宗教哲学的问题都拔掉了,另外给一个名称,叫做造物者,能够创造万物的。

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战!

子祀问子舆,你讨厌自己这个身体吗?子舆说,你想到哪里去了!“亡,予何恶?”假使我们知道了没有我,这一切的变化,长得漂亮不漂亮,生与死这一切等等啊,都没有关系了。

“浸假”,又是庄子用的词,这两个字是文学上特有的名词,“庸讵知”和“浸假”,都是虚字,语助词,等于我们现在讲话,这个……那里……有时候一个问题答不出来,这个这个,这个了半天,或者是哪里哪里,就是那么一个意思。浸假就是假使的意思。

假使你感觉讨厌自己的身体,受这个身体的拘束,他说一个得道的人就了解,这个并没有什么拘束;假使天地把我们的左膀子变成鸡,那很好嘛!我用不着买手表了!一叫就知道时间。古人没有钟表,就是靠鸡报时,夜里叫个两三次,白天叫个两三次。一个鸡叫的声音,一个猫眼晴的变化,古人就靠这两个天然的大钟知道时间。假定把我们右膀子又化成弹弓,“以求鸮炙”那么好了,打鸟去,鸟打来了以后,就烤着吃了,这样不是很好吗?随便怎么变化都可以。假定把我们背脊骨,从上到最下尾闾骨这里,变成了轮子,那好嘛,只要我精神还在,我就把我的精神当成马,拖着这个轮子,把车子就开走了,自己坐在车子上,不必另外叫计程车了!

庄子这一段,看起来讲得不伦不类,都是莫名其妙的话,但是中间有一个道理,一切的万有生命,都是自然的变化,万物与生命,人的身体心理,都自然在变化中。所谓“造物”,另外有一个名词“造化”,也是庄子所讲的。“造物”,是讲宇宙间有一个功能,有一个力量,能够创造万物,不是宗教家所讲人格化的东西,或者固定形体化一个全能的东西。这个功能无所谓能不能,因此定个名称叫“造物”,它创造万物,万物很自然都在变化中。

譬如我们人的身体上有植物、矿物、动物,什么都有,累枳起来,就变成这个形体。所以我们有病吃的药,譬如西药里头,矿物植物什么都有,中药偏重于植物。药吃下去病就好了,这也是化学的作用;所以一切皆在变化中。这个变化是非常自然的,彼此相互为生命,彼此互相为生死。我们吃了菜,菜就可以叫做草。所以陈教授吃素的时候,他就说是吃草,也没有错,菜跟草本来都差不多。吃肉就叫做吃人,吃别人的肉,都是互相在变化。一切的变化非常自然,所以叫造化,造作万物,互相变化。因此,生来也是一个变化的现象,死去也是一个变化的现象。有了这个生命,也无所谓是拘束,没有这个形体也无所谓是悲哀,这个就是中国道家所谓的自然。这个自然并非是个主宰,也不是印度或西方哲学所讲的自然,而是很自然的变化。

他说,你这个人怎么不通呢!一切万物皆自然在变化,人由生变老,老了就是老了,老了就要老得好看。你说我老了很可怜,年轻人想要这个可怜还做不到呢!我有一个朋友,有一天跑来吃饭,他说现在我们年纪大了,碰到的都是老朋友,老朋友们一碰面啊,就是唐人的诗所讲的“访旧半为鬼”,“相悲各问年”,问问老朋友一半都做了鬼,另外见面就问你几岁了!啊!七十九了,哦!我八十二了,相悲各问年龄。

他说,你们怎么这么讨厌!我们碰面谈谈别的嘛!一看到就问你血压高不高?心脏好不好?最近去检査过没有?这个多讨厌啊!那些老朋友讲,老了很难过,所以跑公保门诊医院,真是笨。他说,我觉得自己非常幸福,上帝如果不给我这个生命,我还没有死的机会;既然给了我这个生命,有一天会叫我死,我非常光荣,死的机会多难得!人生只得一次,你们老害怕那个死干什么?

虽然这个朋友一点都不学道,也不研究《庄子》,但他讲话素来很痛快。他说假使得了癌症,叫我去开刀也好,不开刀也好,都是很难得的机会,最后一个大机会就是死,这要看通嘛!在我没有死以前,什么东西吃了会得癌症,我照吃不误,总是个机会嘛!所以他说,最近跑到国外去走一趟,去看看女儿、儿子,我哪里想去呢!就是因为中华航空最近飞机失事,我一想就买张票去了。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很想找一个机会这么掉下去,不是简单明了吗?万一将来还要上氧气,这个多讨厌。结果运气不好,也没有掉下去,在外国走了半个月,也不会讲洋文,上了飞机以后,一路就被人家带着走。

他在国内也蛮有地位的,当然不会洋文,他说几乎就挂了个牌了,我是哪里人,到哪里去;所以空中小姐看我实在不懂洋话,一个一个交待。到了地方,飞机一停,就想下飞机。旁边那个招呼的人受了拜托的,就说NO、NO,他说NO,我就不下飞机了。后来我问他飞机上吃东西怎么办?唉呀,就是这个讨厌,他说那个西餐啊,又难吃,我就把胡椒、辣椒酱一起都倒进去了。人家问我喝什么?我只会说咖啡,这半个月喝了一肚子咖啡。这个老朋友一来,总有笑话讲,都是现场的故事。所以我现在要勉励你们,不要出国去像他一样,喝了一肚子咖啡,至少菜单要认得啊!他这个人虽然不学道,不学什么,他的思想倒很通达。


庄子说不能胜天

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庄子说,我们得到这个身体,活在这个世界上,“时也”,这个代表一个机会,一个时间;有了这个机会,有了这个时间,才叫我们活个几十岁。万一生下来就死呢!时间短一点就跑也行,没有什么舍不得,所以“得者,时也”,这是个机会。“失者,顺也”,生命结束了,要回去是应该的。本来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嘛,忽然跑出一个我来,就在世界上玩了几十年,很够本了。当初什么都没有带,光光的来,又吃又住,又玩又骂人,又吵架,玩了几十年,蛮有趣的。回去就回去,应该的嘛,没有什么了不起。

所以后来中国文化有一句名言,“安时处顺”,这四个字是常用到的典故、原则,就是《大宗师》这一篇来的。所以他说“安时而处顺”,活着的时候,把握现在,现在就是价值,要回去的时候,很自然地回去了;所以一切环境的变化,身心的变化都没有关系,那是自然本来的变化。常常有许多朋友讲起,要这样那样,尤其到了晚年,孔子也讲,人到了老年有一个大戒,就是“戒之在得”。人老了以后,手抓得愈紧,思想也抓得愈紧,因为来日无多,日暮途远,太阳要下山了,前途茫茫,所以生怕把握不住。那些所谓平常不爱钱的,老了特别爱钱,平常很大方的,老了,儿子也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孙子也是我的,因为他没得抓了啦!总想抓,这就不懂这个生命了,所以不知道处顺。

人一到老了,这个世界给你玩那么久了,已经很够本,要顺其自然;如果懂了这个道理,“哀乐不能入也”。所有喜怒哀乐没有什么,情绪都不动;情绪不动不是灰心喔!是自然就空了。有什么可喜欢的!当然不是叫你不喜欢,你高兴笑就笑一下,笑完了也算了,要哭就哭一场,哭完了也算了,“哀乐不入于心”。他说这个道理最难懂了,这就是道。佛家禅宗讲悟,就是要悟这个道理,要看通了人生。

“此古之所谓县解也”,古人这个“县”就是“悬”。什么叫县解呢?就是最高明的见解,勉强再加解释,形而上哲学的道理就是县解。如果严格地讲,像县解、造化这些题目,包含的意义都很多;简单地说,就是理解到了,懂得了这个就是道。所以后来有人写成这个“悬”,人应该个个有这个智慧,了解这个人生,而得道了。“而不能自解者”,但是人生自己得不到解脱,达不到悬解的解脱境界,“物有结之”,因为被物理的环境困惑了,被它拴住了。

我们在座研究佛学的朋友,你就看出来了,很多佛经上翻译的名称,什么“解脱”啦!心中的烦恼妄想叫做“结使”啦!套用庄子的特别多。所以有了高明的见解,悟了道的人,自己就得解脱了;人如果不能得解脱,自己就很苦恼。

“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这是最后的结论,他说宇宙万物不能胜天,这个天就代表道,不是天体的天,也不是什么自然科学的天;万物离不开道的境界,就是物也不能影响心,心就是道。但是讲一个“心”字,我们容易把它降低了,好像把自己思想当成心了;这个心,包含了思想、精神、物理(生理〉,三部分一体。而古人尤其庄子不用这种字眼,他就用天,或者道这一类的字,就是代表心物是一体的;所以“物不胜天”。他说我们何必为外物困扰了自己呢!能够把万物看空了,看通了,不被困扰,就不被束缚了。所以,我们又何必讨厌这个身体,乃至于物理世界的东西呢!下面另起一个故事。


你怕死吗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这四个好朋友,过一阵子,子来生病了,太概肺积水,或气管炎而气喘;“喘喘然将死”,气都出不来,快要死了。他的老婆儿子围着他哭。这个子犁“往问之”,就是探望他的病,看到他家里的人围着他,那么悲哀,子犁就骂人了。“叱!避!”你们通通走开,把他的家人都赶开。“无怛化”,生病也好,死也好,一切都是天地物理自然的变化;生病的时候就生病,当然不是叫你不吃药,药还是要吃,何必心里恐怖!

我们先讨论这一点,关于子来生病,庄子只讲了三个字,“无怛化”。“怛”就是害怕,害怕变化,这就是生病的哲学了。上面讲一个生理变化的道理,我们生病,不管是中医、西医,在医理上有个最大的原则,学医的同学们更要注意,任何病只有三分,但是我们心理的痛苦加上去,变成了七分,好痛哦!好痛哦!尤其生病的人喜欢人家照应,等于小孩子一样,孩子见到娘,无事哭三场,没有事情都要哭一下的。人生病的时候最喜欢别人来看他,照顾他,痛不痛啊?痛得很哦!有许多人就是小孩子脾气,其实并没有那么痛,喊痛都是自己心理作用。

譬如一个人感冒很痛苦,但是自己心理把它加重了,因为恐怖生病,下意识的心理作用;这个加上以后,使病的消除增加很多的困难。所以在医学上,可以看到很多的事实,往往有些人吃错了药,但把病吃好了,因为信赖医生,认为药吃下去,自己就会得救了;所以有许多医案,给病人吃的根本不是药。现在美国很多家庭,都是摆的药瓶子,非常相信药,当然医生生意也好,尤其是各种维生素,多得要命。

但是据我所知的资料,而且都有医学上最高明的资料,很多医不好的病,医生给他吃的是白糖,包起来像一颗药一样,他说,多半是安抚病人的心理;结果病人也活得好好的,因为心理病很严重。科学文明愈发达,一般人的心理病愈严重,要解除自己心理这个问题,就是庄子这三个字,“无怛化”,没有那么恐怖,对于生命看得空一点,生病就不那么恐怖,也不那么怕死了。因此,子犁这两句话骂子来家里的人,叫他们走开,你们怕什么呢?这是自然的变化。

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子犁就靠在窗子旁,窗子叫做户。门是门,户是户,户是室内,房子以内的门叫做户,外门大门叫做门,等于说落地窗叫做户。子犁就靠在门窗给他讲话。“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他说好伟大的造化啊,不晓得要把你变成什么样子了!更不晓得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因为生病了,生病下一步要死,“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死后会变成为老鼠肝吗?或者一条虫的手臂吗?这里说的像生命轮回,其实鼠肝虫臂都是没有的东西。

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

子来说,宇宙天地等于我们的父母,是个大父母,宇宙万有就是阴阳所变。它“不翅”,没有翅膀,就是没有形象而飞得很快,万物的速度跟不上它,变化无穷,快速得很,庄子说这是我们的大父母。所以万有的生命,包括人,都是这个大父母阴阳所生,不翅于父母。

“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焊矣,彼何罪焉!”我这个大父母,宇宙主宰,阴阳造物的这个作用,如果认为我要死,我也无法抗拒,只好听它的。假使我不听命令,不顺其自然而死,就是反抗,“我则悍矣”。为什么要抗拒父母的命令,抗拒阴阳的命令?它要你死也不是罪过,要你生也不是恩惠,很自然的,就是这样一个规律。而且我们这个生命是它变出来的,我们必须还之于它,要听命于它才行。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中国哲学里常用到,造物、造化、阴阳、大块等。前面提过大块就是我们这个天地,天地“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这是生老病死。这里有个比较,过去佛家的哲学,对于人生生老病死的四个阶段,非常看重,整个的印度哲学也都看重。印度哲学提出来的四个阶段很明显,中国本来也有;印度哲学是要从这四个问题跳出来,要脱离,要人如何解脱生老病死,因而创立了佛学的哲学系统,也就是佛教的基本宗教哲学。

如果拿掉了宗教的外衣,只拿文化精神来比较,庄子在这里的说法,代表了中国上古文化对于生老病死的看法,轻松得很!不像其他宗教看得那么严重。庄子说,这个大块天地“载我以形”,注意这个“载”字,我们上次也提到过,是说这个身体像车子一样,把“我”装在里面,就是“载我以形”的意思。所以说,身体不是我,我也不是身体,可是身体现在属于我用的,等于我的一部车子。有了形体,活着时“劳我以生”,活着忙忙碌碌;“佚我以老”,老了给我一个退休安洋;“息我以死”,死了是让我休息。所以“故善吾生者,乃善吾死也”,真懂得生命的人,才能够真懂得死亡,生既不足以喜,死也不足以怕,这是一个很自然的阶段。

但是呢!所有的哲学,以及宗教哲学,都只讲到这里为止,死了以后还有没有呢?那么这又归到佛学里头去了。答案是还有。道家没有讲得那么明显,承认还有,还再来的,就是轮回。轮回就是重新回转来,又是生老病死,所以这个生命永远是连绵不断的,这是生命的现象。这个现象的后面有个东西,有个无比的功能,那就是宗教哲学所定的第一因。第一因另有各种名称,叫它是道也好,叫它是什么也好,庄子接着另有一个形容。


顺自然  逆自然

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

这个譬喻很妙了,庄子打一个比方说,“大冶”,有个打金的工程师,在锅炉中锻炼黄金,准备把金铸造成别的东西。岂知黄金一倒入锅炉里,这个黄金就高兴得跳起来讲,好啊!这一次轮到我了,我马上要变成一把“镆铘”宝剑了!古代冶炼名剑,都要五金混合而炼的;如果这个金一到锅炉里就跳起来叫,那个工程师一定认为这个黄金是妖怪,一定把这块黄金设法搞掉。

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

现在我们这个生命,“犯人之形”,“犯”就是“范”,现在我们变成人的形状了,“而曰人耳人耳”,自己还叫着,我是人……我是人!所以生命的主宰,看我们这些人都是妖怪,是不祥之人,像这块金子一样。本来就是个人嘛,为什么要自己宣传呢?就是自己在作怪。

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

庄子这一段特别提出来说,我们要认清楚,整个宇宙就是个大化学锅炉,“今一以天地为大炉”,现在是以天地为大化学锅炉,天地间有一个功能,能创造万物,这个功能叫做造化;造化就是这个工程师,他要把我们变化成什么,就是什么。“恶乎往而不可哉!”不能说接受不接受,要顺其自然。本来晓得宇宙就是个大变化,我们让它变化,变化成什么都可以,你何必要叫!自己不要在那里对生命矛盾别扭。

这个道理就说明,我们对生命认识不清,所以自己对生命有怨恨,对人生有不满。其实任何环境人都可以生活,可是偏偏人对任何环境都不满意,都会怨恨,就像那个黄金跳到锅炉里,自己叫了起来,那就是妖怪。所以人要认清楚,自己生命就是那么变化,不必怨恨,也没有悲欢喜乐,一切很自然的。

“成然寐,蘧然觉。”造化在锅炉里打造了一个成品,就是我们人了,成品已经造成,人的生命也装到这个身体里了。“成然寐”,变成人这个东西就睡觉,糊里糊涂睡觉;就是佛经上讲长夜漫漫。这个夜很长,这一觉睡下来,算不定活了六十岁,就是睡了六十年。“蘧然觉”,等到有一天我们身体不行了,这个工具使用完了,我那个精神离开了这个身体工具,回到大自然,那就是梦醒的时候;非常舒服。

这一段故事,最后这两句话,说明我们活着生命装在身体里,这个是倒霉的时候,是我们大睡眠的时候;等到我们有一天梦醒了,这个身体就不能拘束我们了。

在庄子所讲有关生命的道理和寓言比喻之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中心点,大家不要忽略,就是人如果懂了这个道,虽然在自然变化之中,自己却能够做宇宙之主,主宰自己的生命;这就是生命的升华,这种人叫做真人。真人可以说把天体上太阳月亮拿在手里,像汤圆一样玩的,这个真人比宇宙还要伟大,有无可比拟的生命功能。

《庄子》的内七篇里,表面上都是如何解脱,顺其自然;但是有一个违反自然法则的,可以不随这个变化走而超越了这个变化的;只有懂了道的人才办得到,这个才是中心重点。我们读《庄子》的时候,往往被他这个自然变化,又美又幽默有趣的文字迷糊了,而忘掉了中间有一个能够作主的。大凡一般研究《庄子》的,乃至我们喜欢《庄子》的人,据我的经验看来,古今以来各种注解,多半只注意到逍遥解脱顺其自然这一面,而忽视了逆行修道主宰生命的这一面。

以前我在西南一带碰到一位老朋友,是有名的天文学家,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了,是四川人。如果活着,应该有百把岁多一点了。他是老牌英国留学生,学天文的,中国文学也好。自从我们中国文化接触到科学,这一百年来真学天文科学的人没有几个,一般都是学实用科学的多。所以我们一听学天文的,觉得非常了不起;而且他学的天文,不但懂得西洋的天文,对中国的传统天文也非常有研究。所以我们都笑他,昨天夜里又没有睡觉吗?他夜里经常不睡的,夜里研究天文,从前没有天文台,没有现在的科学设备,那是几十年前,他穿着很厚的皮袄,戴很厚的帽子披风,站在房子高楼的顶上,仰观天象。问他国家有什么变化?他讲得很准,比说寓言还要准,那是科学。某一个星座变了,世界上会怎么样变乱了。抗战时期我们问他,打仗还要打多少年?他说不是三年五载的,掐指一算,不是算什么子丑卯酉!他是算数学的,说总有十来年吧!八九年免不了的。

这个人看来怪里怪气的,因为我们大概太熟了,看他倒很自然,就是庄子所讲子桑、子舆这一流的。他走起路来眼睛都看着天,目中无人,好像非常傲慢。他说我很尊重每一个人,不过我看天文看惯了,看看人啊,非常渺小。他坐在茶馆里,或者是跟大家一起吃饭,也是这样往上看的。因为他是学天文的,看这个世界,看这个地球,像汤圆一样。况且我们这些人类,活在这个地球上,像汤圆上的蚂蚁,他说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懒得看人,就看天。

他晚年的时候,最欣赏《庄子》,好像庄子的道已经传给他了那个味道。这种人做朋友很有意思,办起事情来是一塌糊涂,人情世故什么都不懂。家里又有钱,穿衣服怎么穿都不管,扣子也乱扣,朋友看到又扣错了,把他解开重扣上,他觉得这些都无所谓,还说你们怎么不读《庄子》!这个扣子,那个扣子,扣到就可以了嘛!所以这个人很自然。像这样一个朋友,他在《庄子》解脱逍遥的方面,顺其自然,研究得很透彻。他的生活就在天文的境界,宇宙的境界,我们称他活在《庄子》的境界里。但是他只晓得解脱,而忘了一个东西,一个从解脱中如何使生命可以作主的东西;所以今天特别提出来说明。

我们研究《庄子》,这是中国道家之道,道家之道主要有个精神,就是自己可以作主。你看《庄子》这里头,每篇之中都来这么几句,等于道家的密宗,秘密的;他讲了几句以后又不讲了,塑造一个得了道的人是怎么样的!真人又是怎么样的!然后不讲了;接着又是讲普通的俗话。这一点我们要特别注意一下。现在再说下去。


挑战无极的人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为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这三个是人名。这就是庄子的文章,所谓“相与”就是相同,哪个人能做到四件事?第一是“相与于无相与”,相同在无相中。学佛的同学注意,这个无相有相,庄子早提出来了,不等佛学传来。他说哪一个人能够做到彼此相同地活在无相之中?那就是不着相,活着的这个生命,一切不着相,不被现状所迷。第一句话是做到了不着相,不着相就解脱了;解脱了以后,万事不管吗?就是我报告学天文这个老朋友的样子,怪里怪气,我现在认为,前辈的高人怪朋友,现在几十年间这种人都找不到了。所以越想他们越可爱,可惜访旧半为鬼,或许当仙人去,不做鬼了。

第二件呢!“相为与无相为”,光解脱了也不行啊!要能够入世,能够有所作为。虽然入世,虽然还在做一个平凡的人,一切所作所为不着相;因此我们可以讲,道家始终处在出世入世中间。儒家是偏重入世的,譬如孔孟,绝对懂得这个道,悟了这个道,但是偏重于入世,以仁爱大悲的心情,明知这个世界不可救的,他硬要救世救人;不是他笨,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圣人之行。

佛家呢!老实讲,不管你大到什么乘,最后还是偏重于出世。道家则站在中间,可出可入,能出能入,要出要入都可以。道家始终是站在门的中间,你说进来吗?他抽腿就出去了,你说出去吗?他拔腿又进来了,始终在这个中间,这是道家之妙。大家研究禅宗的,往往说禅宗是受了老庄的影响,这倒不尽然,不过禅宗与老庄非常相合,尤其禅与佛学的很多名词,借用老庄的太多了。譬如刚才提到的“相”,庄子早就提出来了。这两句话,是两个重点的观念;“孰能”,孰就是谁,谁能做到相同在无相中间玩?这是游戏三昧,游戏人间。但是有些不是专求解脱,而是入世的,“相为于无相为”,就是入世的作为,这是两个观念。下面再提出问题。

第三件,“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他说哪一个人能到天上去?“登天”,这是指有形的天,“游雾”,在天上的云雾里去游玩,跳到游泳池里不好玩,要到太空云雾里头去玩玩。这还不算,还在那个虚空中腾云驾雾,“挠挑无极”。“无极”又是一个名称,代表无量无边的这个大宇宙,把这个空空洞洞的太空,无量无边的宇宙,用指头挑起来;像是我们玩铜板一样,随便在手里翻转,谁能够做得到?这是三个观念了,接下来是第四个观念。

“相忘以生,无所终穷。”能够忘了这个现象界的生命,“相忘以生”,这三个人现在的形体还是人啦!所谓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忘记了现象界的生命,“无所终穷”,抓住了生命一个真正的主宰,无量无边,无尽无止。但他没有说永远常在啊!而是无所终穷,也没有完,永远不完。这个生命的几个大原则,哪个人能够做到?所以许多人修道学佛的朋友,我看他性格相近的,就建议他去读《庄子》就好;读《庄子》比佛学好,读了佛学太宗教化太严肃,马上就要吃起草来了,不然就要拜佛啦!这是引用陈教授的笑话,我们一吃素,他就说我们是吃草,这个太严肃了。读了《庄子》呢!没有这样严肃,非常解脱,一边敲木鱼,一边念《庄子》,所有的烦恼都忘掉了。

《庄子》是道教的经典,道教念经是念《庄子》,也就是《南华经》。道家的大庙子很少有道士道姑敲木鱼念这些经耶,但是你若敲到木鱼念念《南华经》,也是别有味道,很解脱很轻松。可是你念得很轻松解脱当中,着了相,被文字骗了,执著解脱轻松这一面,反而忽略了中间最严肃的一面,就是生命可以自己作主的这个道理。庄子没有明说啊!他是暗中说的,秘密地说,“相忘以生,无所终穷”,这种的句子非常多,内七篇里头,到处提到了这些观念。

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为友。

他们三个人提出来这个话以后,就是刚才我报告给你们诸位听的,像我那个老朋友一样,一天到晚眼睛看上面,目中无人。所以“三人相视而笑”,彼此你看我,我看你笑了一笑,“莫逆于心”,大家心里有数,他们三个人自己心里懂了,所以三个人做了好朋友。


方外人  方内人

莫然有闲(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

“莫然”两个字等于现在用的“忽然”,忽然之间。“有闲”,就是过了一段时间,结果“子桑户死”,这三个朋友中间死了一个了,“未葬”,还没有埋葬,没有送到殡仪馆。孔子够热心的,听说子桑户死了,就派他最有钱也最得力的学生子贡,你去看吧!“待事焉”,去看看啦,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办;要钱出钱,要力出力,子贡都做得到。

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

结果子贡奉了老师的命令,进去一看啊!那两个朋友坐在旁边,既不流眼泪,也没有什么难过,在唱歌呢!一个在编曲,同我们现在出殡一样。所以我们中国人都是学道的,出殡时有洋琴钟鼓,什么都有,古今中外的音乐倶全。和尚、道士、端公、师婆,通通加上,一条街都摆满了。人家笑我们,我说这是中国文化,这叫做吵死人,死人在棺材里一定被它吵醒的。

子桑户的这两个朋友就这么玩,或者编曲,或者弹琴,唱的什么歌呢?“嗟来桑户乎!”这是古文,就是现在的唉呀呀,就是那么唱。他两个说桑户啊,唉呀呀,你总算回去了,可怜我们两个人,

“犹为人猗!”我们可怜,还在当这个人,做人好讨厌,你好了,总算回到那个地方,我们现在还是一个假人。假的这个东西,叫什么名称呢?就叫做人。可怜我们还是人!

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子贡是孔子的学生,多严肃啊!嘿!一看这个状况,赶快跑两步,跑到这两位先生面前。“敢问”,就是请问,他们是子贡的长辈,所以礼貌上用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他说人死了,你不流眼泪鼻涕,还唱歌,这个合礼吗?如果这一幕演成电视剧一定很妙的。“二人相视而笑”,结果这两个人,大概一个寒山一个拾得那样子,一看子贡这个家伙来讲这个话,嘿嘿!你讲的什么话!这两个就面对面笑了。“是恶知礼意!”你这个年轻人,你还懂得礼啊!礼是什么意思啊?你懂吗?就把他这样骂一顿。子贡吃瘪了,挨了棒子。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子贡挨了骂跑回来向老师报告,治丧委员还没有当上,已经挨了一顿骂,就问孔子,他们两个是什么人啊?“修行无有”,看他两个人平常人品都很好,好像得道之士,很讲究修行。你们学佛的同学注意!修行两个字又是庄子提出来的,后来佛学翻译修行都是用庄子的。“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他说“无有”,修到空了,他们两个修到了好像满不在乎,一切皆空,甚至于把人的生命形体形象都丢掉了,一天吊儿郎当。“临尸而歌”,在死人前面唱歌,颜色不变,还很高兴的。“无以命之”,他说我这就不懂了,老师啊!“彼何人者邪?”他们是什么人啊?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

孔子说,你不懂,他们是方外人士。方就是范围,他们已经超过了一切的范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们游方之外,跳出物理世界一切范围,什么都不能拘耒他,所以叫做方外。后来佛学借用这个名词,出家人叫方外人。孔子说“丘游方之内者也”,像我嘛,还在这个范围以内。游于方之外,游于方之内,这个名称观念,也是庄子提出来的,所以我们后世中国文化,不管是道家的道士,佛家的出家和尚,都自称方外人,就是这个地方来的典故。下面这一段郭象的注解就高明得很。

夫理有至极,外内相冥,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也,未有能冥于内而不游于外者也。故圣人常游外以弘内,无心以顺有。故虽终日挥形而神气无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夫见形而不反神者,天下之常累也。是故睹其与群物并行,则莫能谓之遗物而离人矣。观其体化而应务,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岂直谓圣人不然哉?乃必谓至理之无此是,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以释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者,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故超圣人之内迹而寄方外于数子,宜忘其所寄,以寻述作之大意,则夫游外弘内之道坦然自明,而庄子之书故是超俗盖世之谈矣。

“夫理有至极,外内相冥”,郭象的文字学庄子,可以说时代向后较晚,比较下来,文字的通、显、畅、达,比读庄子的还痛快。“理有至极”,“理”就是哲学、真理,有最高的真理。“外内相冥”,不在内,也不在外,当然也不在中间,内外混同。

“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也。”这个“极”变成一个动词,也就是说一个人的修养真能做到游心于方外,解脱又逍遥,到了方外的境界,自然与内在真正的相通了。“未有能冥于内而不游于外者也。”相反的,如果内在真悟道了,内在真通了以后,自然就跳出三界外,游于方之外。

所以得道的圣人,常常“游外以弘内”,这个心(精神〉能跳出了物质世界,在天地以外,可是内在还是弘扬这个道业。“无心以顺有”,虽然是无心,空的,可是仍在现有世界中游戏。拿我们现在漂亮的名词讲,真正得道的人,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虽然在形体上做入世之事,他的精神永远跳出来,空灵的,不受拘束的。

“故虽终日挥形而神气无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这就是儒家所标榜的尧舜这些圣王之道,所谓得道的圣君贤相,内圣外王的这个道理。所以得了道的人才能够入世。“终日挥形”,一天到晚事情多得不得了,忙得很,“而神气无变”,实际上他内在的修养,神与气,没有受外界影响,那么忙碌,内心没有变动。人要修到这个样子啊,可以做帝王,可以做帝王师,可以做领导人。“俯仰万机”,一天忙得呀,一万件各种各样的事,都是拖累,可是他内心是空空洞洞的,“淡然自若”。

“夫见形而不反神者,天下之常累也。”一般人只抓到了自己的外形,抓到了外界的一切事情,而不回转来找自己生命的那个真谛,所以感觉生命是痛苦,是拖累,是矛盾的。“是故睹其与群物并行”,因此这些人不懂道,自己不能得道,在这个人世间,虽然有个肉体,有个灵魂,自己没有找到灵魂的真谛,自己也变成一个机械人,“莫能谓之遗物而离人矣。”不能跳出物质世界的束缚,而真懂得一个人生。

“观其体化而应务,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如果能够了解了道,得了道,体会到宇宙万化的自然而变,虽然你做生意也好,尽管忙碌之间,办公桌上有八个十个电话通通响了,也无所谓。不过这要训练啦!如果十个电话一起响起来,你准备先接哪一个?你心里紧张不紧张?你们诸位青年也许将来会到这个境界,这个时候你怎么办?我们要研究一下,这个时候,不晓得哪一个电话最重要,一定是紧张的;如果体会到变化之道,则自然能够应付。“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可以入道了。坐忘是庄子提出来的,就是佛家所讲入定,那就是杜甫讲诸葛亮的诗,“指挥若定失萧曹”,就是这个道理,指挥若定,就是入定一样,很自然。

刚才拿这句话来解释,当碰到万马奔腾的时候,看你能不能做到指挥若定,达到坐忘的境界。“岂直谓圣人不然哉?”所以你能做到了这样,才了解圣人是入世的,不一定是出世的,并不一定跳出了红尘才叫得道的人;也就是说,真正得道的人不一定跳出红尘。“乃必谓至理之无此是”,因为不懂这个道理,才会认为修道好像同现实生活脱离关系,这完全错了。真正的修道学佛,懂了以后更积极地入世,更积极地面对现实;所以大乘佛学也是如此,道家的道理也是如此,庄子这里的道理也是如此。“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所以庄子把明白悟道的道理,归到一个宗旨里头,这个叫做道。这个道是要你智慧去理解的,去体验,“以释天下之可悟”,告诉我们道是可以摸得到的。

“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庄子》这本书里头,经常可以看到对孔子的挖苦,事实不然。孔子的号叫仲尼,上古的人倒不避讳,对圣人直接叫名字,乃至对父亲也可以叫号。后世的人很奇怪,对父亲的名字都不敢叫,现在不相干了。但是子思著《中庸》的时候,他没有称夫子或者我的祖父,直接也叫祖父的名字,这是古礼,但是不能叫名,只能叫号。仲尼是孔子的号,因此郭象说,庄子其实没有挖苦孔子,而是非常捧孔子,他怎么捧呢?“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他直截地说孔子也是这个道;没有转个弯说,或者故意幽默他一下,“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不像一般人借口排斥,这就证明庄子是捧孔子的。

“故超圣人之内迹而寄方外于数子”,实际上孔子心里头早已游于方外,故意在嘴巴上这么谦虚地说。“宜忘其所寄,以寻述作之大意”,所以我们后世人研究学问读文章,不是只看字句,更要了解文章里所寄托的道理;要透过文字以外,真正懂得其中的含意。“则夫游外弘内之道坦然自明”,心跳出三界之外,行为仍在现实之中,这就是现实生活中跳出三界之外,懂了这个道理,才懂得道,“坦然自明”了。

“而庄子之书故是超俗盖世之谈矣。”这里郭象特别捧庄子,他说《庄子》这一本书,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是捧得不得了的捧。“超俗”,超出世间一般所及,而是“盖世之谈”,当然不是盖世太保,就是我们这几年的新名词“你不要盖了”。历史很多都用“不要盖”,所以这个盖还是老话呢!

现在我们把郭象的这一段妙文也看了,有个重点,孔子告诉子贡说,他们是游于方外之人;像我呢!还在方之内;换句话说,还在羿之彀中,还在那个中心点,没有跳出轮回以外。下面再回到庄子的原文。


圣人看生死问题

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

孔子说,唉!我刚才忘记了,只听到朋友死了而关心。实际上,方之内与方之外不同,出家人跟在家人“外内不相及”,他们已经得道了,结果我刚才忘记了,还以世俗的观念,叫你跑去给他办丧事吊丧,真丢人!惭愧惭愧!

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菝煮,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

孔子说,他们是得道的人,“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他说这个天地赋予一个生命做成一个人,所附的人体是个累赘;现在这个人死了,累赘已经解脱了,“游乎天地之一气”,回到天地同根万物一体的那个“炁”中。那个“炁”不是空气的气,等于现在讲的本能、能量,回到那个里头;所以他们对于现有形体的生命,看成是身上长的瘤子,应该割掉的。他们认为死啊,是把这个癌瘤割掉了,痛快得很呢!所以他们是这样一种人。“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他们已经解脱了生死,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也没有先后,一切都是很自然。

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战!

这些得了道的人,我们看他们肉体死了,其实是死是活同他们都没有关系。这里要传我们人生的秘诀了,“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就说我们这个肉体吧!是我吗?不是我!你分析看看,细胞、神经、骨头、头发,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我,都是假借来的,借来用几十年。不同于我的是“异物”,把“异物”凑到一起是同体,勉强说这就是我,是我的身体,跟我相同。所以你借来用就用了,不要看得那么严重。

身体也是个机械,现在科学发明了机械人,是我们人类指挥机械人,也许将来会被机械人指挥了,那就很可怕了!当然不是必然。不过外国有些神经病的科学家,正在向这方面发展,中国还谈不上,所以也有人写文章担心这个事。但这些神经病的科学家不了解,我们本来就是机械人,懂了《庄子》,就晓得我们祖先本来就是机械人;“假于异物托于同体”,我们手拿起来敬礼、拉手,就是机械的动作,我们的生命不在这个肉体上,躯体是我们机械。至于使用这个机械人的时候,“忘其肝胆,遗其耳目”,什么内脏一切都忘记了,眼睛、耳朵也忘记了。“反复始终,不知端倪”,忘了身体,也忘掉我了,在这个世界上舒服得很,既无欢喜也无悲,有什么了不起啊!他说“反复终始”,就是一个圆圈一样,佛家形容那个圆圈叫做轮回,像轮子一样,永远在转动。“反复终始,不知端倪”,一个圆圈的东西,你说哪里开始啊?哪里结束啊?它永远是个圆圈,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这些人,对于世界红尘里的事情,早就得了解脱,得了真解脱是真逍遥,“逍遥乎无为之业”。我们学佛同学注意!无为是老子提出来,庄子也在用,佛家翻译“涅槃”,正式应该是“无为”,所以后来玄奘法师研究了很久,最后还是采用了无为两个字。印度哲学里头“涅槃”这两个字,包括了六种无为,勉强相比的话,整个笼统的观念就是无为。无为并不是什么都不做,等于我们讲空,空不是没有。譬如这个虚空里头,有无比的财富,雷哪里来?电哪里来?是虚空里头来;电是最大的财富,这不过是虚空里头含藏的一种而已!尚未发现的还多着呢!无为里头有大有为。所以他们“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你去给他讲世俗的礼貌,去吵死者,他们怎么接受嘛!“以观众人之耳目哉!”世俗的礼貌是给一般人看的,大家都在虚伪敷衍,这些人才不做这种虛伪事,没有时间虛伪敷衍。

《大宗师》这一篇主要的宗旨,就是后面提出的内圣外王之道,也就是自己如何先自养得道。得道的样子有一个模型的,在本篇前面以及前几篇都讲过了。本篇有个最重要的要点,有圣人之才无圣人之道,或者有圣人之道无圣人之才,都不能称为全才。因此这一段提到生死问题与圣人之道,以及无圣人之才的道理。这一段讲孔子派子贡去给子桑户吊丧的事,现在提出结论。


子贡、孔子都命苦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

子贡问孔子,那你算什么呢?孔子说我啊,上天给我的刑罚是受罪的,所谓“天之戮民”,等于说被天杀戮,活受罪。我们可以讲,人大部分如此;有一句俗语说,“死要面子活受罪”,人都是这样。那么做圣人,像孔子一样,真是“天之戮民”!自己非常受罪的,因为要救世救人啊!这个重点反映本篇的中心,圣人之道与圣人之才,两者不可兼得。所以,由这里给我们一个人生观,就是唐代诗人李商隐所讲的:

中路因循我所长  由来才命两相妨

劝君莫更添蛇足  一盏醇醪不得尝

古今以来,有才能本事的命不好,由来才命两相妨,两样总是相妨碍的。这首诗也就是说明才命两相妨碍,有人有才而无运气,一辈子没有好命运。所以我经常说,中国文化的哲学思想,都在文学里头,尤其诗词里头,充满了哲学思想。像这些文学的句子,就包括了人生哲学的大观念,所以看通了以后,人生没有什么大烦恼。由来才命是两相妨,有才就无命,能干聪明本事很大,结果给你苦一辈子,坐在那里,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是孔子说的:“丘,天之戮民也”。

有些人命好,不劳而获,他七字不好八字好,就有这个命,你没有办法去妒嫉,也不要羡慕人家。拿佛家的道理来讲,人生的观念“欲除烦恼须无我”,一个人要去掉烦恼,必须要修养到无我的境界,才真无烦恼;“各有前因莫羨人”,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前因后果,就是才命两相妨,也不必烦恼,也不要妒嫉。因为孔子提出來,“丘,天之戮民也”,所以说到这些人生哲学的问题。下面孔子的话。

“虽然,我与汝共之。”孔子说,但是啊,不只我一个人命苦,做了我的学生,志同道合,你跟我一样生来命苦;生在一个变乱的时代,为救世救人,一定是苦命的。讲到这里子贡就问了,“敢问其方”,他说老师您讲半天,中间这个道理,我没有摸到,您告诉我一个方向吧!孔子看子贡还没有懂,他只好用譬喻来讲了。


鱼忘水  人忘道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

孔子作了一个比喻,“鱼相造乎水”,这个“造”字,我们原来受的教育,要读“操”,曹操的那个操,音相同,意义稍稍不同。他说鱼在水里,不知道有水,等于我们人,天天在空气里头生活,不知道有空气,就是人相造乎气;鱼嘛,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我们大家都想修道求道,道不须去求,人本身就在道里头活着。所以在《中庸》里头也讲到,道并没有离开人,只是人自己离开了道。《中庸》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没有一刹那离开我们,“可离非道也”,能离开我们的,因为修道才来的,那就不是道了。道是天然,自己本来就是具备的,所以人本来就在道中,而自己不知道。

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

孔子提出两个原则,一个人生活在道中,不知道有道,等于鱼活在水里,不知道有水。再引申来讲,鱼需要水,所以我们养鱼的时候,“穿池而养给”,故意挖个池塘放进水,才养得住鱼。人呢,本来有道,道本来在人这里,可是人自己找不到,就像鱼在水中看不到水一样,怎么办呢?“无事而生定”,真正打坐修定,就是说你的心里一天到晚觉得无事,心中无事嘛,就真正得定了。为了达到心中无事的境界,打坐是训练自己的初步方法,不要认为打坐就是定,就是修道;如果打起坐来,心中还是很忙,又念咒子,又搞什么气脉啊,守什么窍啊,这里守那里守,生怕身上跑掉一块骨头那样!这不是在修道,是坐在那里心中开运动会,坐驰!那就不是道了。所以孔子这一句话,把修道的方法也告诉你,“无事而生定”。

真正的定,所谓做到无事,是于事无心,于心无事;这才真得到定了。定啊!并不是说你万事不管,盘腿坐在山上,心中无事那叫道;那个是半吊子道,半道;要于事无心,能够入世做事情,心中没有事,这就是工夫了。一天到晚地忙,可是心中没有事,于事无心,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过了就没有了;于事无心,于心无事,心中不留事,这样才是真做到无事。无事嘛,就是定了。子贡不是敢问其方吗?孔子就告诉他了,那么就要有定,有静定,而认得自己本有的道。因此孔子作一个结论。

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又进一步了,开始说养鱼,必须要挖一个池放下水,给鱼在里头悠游自在。修道,必须要做到心中无事,才生定。进一步呢,等于鱼在水里头,不知道有水,水也不觉得有鱼了。就像我们在空气里生活,活了一辈子,也不晓得空气的形象,都没有看到过;除了天冷鼻子里出气,冒一点白烟,那个还不是真的气。所以真得了道的人,不觉得自己有道;如果说得了道的人,自己还有个道貌岸然,或者是俨然有道那个样子,满嘴的道话,一身的道气,那就有问题了。

所以人“相忘乎道术”,得了道的人,忘了自己有道;等于一个穷人中了奖券,或者分到两百万,七天七夜都睡不着,镇定剂都没有用。但是那个习惯有钱的人啊,身上从来不带钱,说今天又赚了二十亿,听听而已,并没有觉得欢喜。可惜大家好像没有这个经验,等你慢慢发了财就有这个经验了。真到了那个时候,看到钱又进来那么多,可能有点厌恶,你说真把它丢掉嘛!也舍不得;可是来了以后,同鱼相忘乎水一样。我们在座也有做大生意,大资本家的,他听到就笑了,可见我很懂他的心理,就是这个味道。


天之君子  人之君子

子贡曰:敢问畸人。

子贡接着又问,“敢问畸人”,“畸”跟“奇”字一样,“畸”就是单,所以学《易经》要晓得,畸数,常常写成奇数,这个字念基。“畸人”就是一个怪人,我们现在的讲法,修道的看起来是怪人,稀奇古怪的。“畸人”,单独,超乎常情的人。

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畸者就是奇数,阳数为之奇,所以,得道人的行为与众不同,称为畸人。孔子说,得道的人为畸人,阳数充满,是纯阳之体。这一类的人,看起来都是怪里怪气,特别与人不同。“畸于人而侔于天”。他是不合于人世间要求的人,但他是合于天道。下面孔子有个结论,这个不光是讲修道,是讲做人的道德,人生哲学。

“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不过这四句话先要声明,年轻人不要随便拿来用,有时候人家骂你,讨厌你,你说你是天之君子,所以被人家看不起。那些认为自己是君子,是了不起的人,在上天看来是个小人;做人做的很好,汤圆一样,到处都滚得圆圆的,逢人必笑,实际上不是那么一回事。这是“人之君子”,一般人叫做君子,但是他是“天之小人”,不合于道,心肠不直。

这四句话,我们看历史上很多的人物,古今中外,的的确确有许多人,道德非常高明,可是人呢,到处不合适;而且命运也不好,到处不得志。孔子当年就是这个样子,周游列国,一个便当都弄不到;哪里晓得,死后到处都是牛肉、冷猪头,拜祭他一大堆东西。所以我说死后给他冷猪头吃,还不如当年给他一个热便当多好,热狗也可以。可是当时很可怜,他是人中之小人,天之君子。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会借用的,有时候给人家搞得烦了,同学之间,你不要看我是人之小人,被你们看不起,哼!人之小人,是天之君子。

实际上一个真正修道的人,往往不合于世法,被世俗看起来,很讨厌。但是你要知道,不是全才的人,不够格为大宗师,庄子所引的这四句话,不是指大宗师;如果是大宗师的话,是天之君子,也是人之君子,那就是有圣人之才,也有圣人之道。这里是讲,有圣人之道的人,无圣人之才,所以处世都是不高明的。

刚才我们讲的这一段故事,是由孔子派子贡,去给子桑户吊丧,看到他几个好朋友不但不哭,还在旁边高兴唱歌;子贡回来报告,那么孔子就说明,这些人是得道的人,你不要拿世俗的礼法去要求他,他们已经了了生死,所以生来死去,他们看得很自然,死不过睡长觉而已,没有什么了不起。因此引出来孔子讲自己,而讲修道的方向。现在又另起一段,稍稍不同的。


丧事丧礼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之。

颜回有一天问孔子说,鲁国有个名叫孟孙才的人,母亲死了,他也哭,但是“哭泣无涕”,没有眼泪鼻涕,就是嘴里哭啊哭啊,可见不伤心;“中心不戚”,内心好像没有真觉得妈妈死了;“居丧不哀”,办丧事的人,一点悲哀的形象都没有。如果说哭起来没有眼泪,一笑眼泪就出来,那是老人的现象,是老人的颠倒,老人有好几个颠倒,这是大颠倒之一。另外像坐着就想睡觉,躺下来睡不着;现在的事边说边忘记,几十年前的事却都记起来,这些都是老人的颠倒。

但是孟孙才并不是老人,可是哭起来没有眼泪;心中也不戚,不难过,又“居丧不哀”。“无是三者”,像这三件不合常情的事,与做人道理原则都相违反;结果“以善丧盖鲁国”,鲁国全国的人反而说,他对于母亲最孝顺,办的丧事最好。颜回说,“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这岂不有名无实吗?外面宣传得很大,实际上不是这个样子,有这种道理吗?“回一怪之”,颜回说老师啊,我实在觉得奇怪。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

孔子说,你不要搞错了,社会上对他的恭维不是偶然的,孟孙才这个人,做人做到了顶,虽然生活在世间,但他是有道之人。“进于知矣”。这个知就是智慧的成就,得道了;“唯简之而不得”,办丧事虽够简单,但是他已经违反这个简的原则了;你看他也没有哭出来,也没有流鼻涕眼泪,实际上他已经超过了。

这里头有个什么道理呢?这里头有个大道理!中国文化三代以后,到周秦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养生送死而无憾;对年轻孩子的教养,对老年人照应,以及死后的丧事,这两头一定要办好,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神,是非常重要的。其实不管哪一个国家的政治社会,一个人如果没有做到这些,至少在中国文化里认为他不是人。但是却产生一个问题,就是在三代至周秦之间,对于父母的丧事,办得太严重了。棺材外面要有椁,所谓衣衬棺椁,死者有几个女儿女婿,就要盖几条被子;古代又是多妻制的,如果有二十个女婿,死者的身上,就盖二十层被子。几个儿子穿几条裤子,所以棺材里头,春夏秋冬的衣服俱全,现在还要加上长袍马褂,军人又要军服,还要西装,那多极了,棺材里都装不下。棺材外面的东西就更多了,什么茶叶啦,石灰木炭啦,各种东西,你们看都没看到过,另外还有嘴里头含的什么,手里拿的什么,这个之多叫做一塌糊涂,非常复杂。

所以到了春秋战国的时候,最反对丧事过分的是墨子,他等于赞同伊斯兰教的葬法。伊斯兰教人的棺材,一个可以用几百年呢!那个棺材的底子,是个可以抽动的板子,人死了以后,白布包裹起来放进梢材,坟墓是挖一个坑,把棺材抬到那个坑上,然后板子一抽,尸体就下地了。尸体一定要接到土地,这有它的理由,人是地上的动物,天地生我,死后归之于地,也很有哲学的道理。尸体下地,封好泥土,这个棺材抬回来,第二次还可以用的。

当然伊斯兰教的葬礼,棺木方面简单,别的方面也不简单。丧礼太过,我也反对,这叫做吵死人,死人在棺材蛮好,把他吵死了。所以这里你就看到,孔子也反对丧礼过分;孔子在《易经系传》上也讲,“古之葬者……不封不树”,我们上古最古老的老祖宗,死了以后,也像伊斯兰教徒一样,就埋在地下,没有坟墓,也没有弄记号;后人因为所谓文化社会的进步,才建立了许多养生送死的花样,这是中国文化丧礼上一个大问题。

当然到我们现在很可怜,一个婚礼一个丧礼,今天没有一样是自己的文化;所以中国人自己讲是礼义之邦,到现在既没有礼,也没有义。婚礼嘛,七变八变,现在是爸爸拉着女儿带进礼堂,然后交给女婿,送给你了。你注意,就是手臂这么一挟,带进去了;走得很慢,如果我来带的话,很想走快一点,这个事情很多不合理啦!

关于丧礼,孔子在这里所说的,可见也反对繁缛之礼。所以为了“唯简之而不得”这一句,我们引出了很多历史上的道理,孔子认为孟孙氏已经办得够好了。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我们人活在世上是住旅馆,死了就回去了,所以丧礼应该简单。“夫已有所简矣”,他说孟孙氏的母亲死了,他能够这样办丧事,已经很合理了,你不要过分地要求。

我们中国古人所谓合理,如果八十岁以上去世,那叫高寿,福寿全归;你尽管送红的挽联,这是合古礼的,那不叫做死亡,叫做登仙,成仙了。假使父母活到一百岁,或者一百多岁,古人常有活那么长的,当儿子的七八十岁了,那个眼泪哭不出来,何必非要眼泪不可呢!所以啊,办丧事,孔子说,只要尽力就可以了,这是第一个理由。第二个理由,孔子说:“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他本人得道了,他已经了了生死,所以对生死已经不是问题了。

“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这种人也没有时间观念,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人之所以不能得道,最痛苦就是被两样东西限制,一个是空间观念,一个是时间观念。所以你们打坐经常被自己的观念困住,有些人说,唉呀,老师啊,我只坐半个钟头,加一分都加不上去;因为他思想里头被时间观念所困,所以到了那个时间,就想睁眼看看,唉唷,还是半个钟头!他不能够“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如果你把时间观念一忘掉,就不同了。

人不晓得多么自找痛苦,有些修道人,非要面对东方才能打坐,北方就打不得坐吗?哪一方不住人啊?哪一方不生人不死人啊?为什么一定要东方才是生起方?北方还叫做不空如来呢!对着北方不是更好吗?这是人自己智慧不够,很可怜,被时间空间困住了。所以孔子说孟孙氏,第一了了生死,第二忘记了过去未来,“不知就先,不知就后”,不晓得哪个在先,哪个在后。


生命是变也是梦

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

所以道家的观念,生死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个天地是个大化学的实验室,所有的生命都是这个大化学锅炉里的变化物;死后的肉体又变成其他东西了。我们的身体,也是其他东西变化而成的;当然很多素菜呀!豆腐牛肉呀!盐巴白糖,各种营养吃下去变化出来的这个身体,死后又经过一个复杂的程序,再变回去而已。

因此,中国文化对于生死叫做物化,一切皆在变化;学佛的人就叫做无常,无常也就是变化。没有东西是固定不变的,因此人死了就是“化为物”,外形变化了,因为生命的精神永远不生不灭,所以“以待其所不知之化!”下一个生命会变成什么,那是我们不可知的,得道的人就知道。“已乎”就是这样。

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

这就告诉我们,现在大家都活着没有死,“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新的生命,或者我们现在活着的人,怎么知道不变化呢?因为没有道,自己不觉得在变化,实际上,自己的身体随时都在生死,都在变化;前一秒钟的事情已经死掉了,现在脑子里是后一秒钟的事;昨天的我已经死掉了,今天的我不是昨天的我;前一秒钟的我也不是现在的我,随时都在变化中。“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刚刚生下来的时候,你难道不知道是向死亡变化吗?你感觉自己是活着存在,却不晓得现在有一部分已经死去了吗?但也有另一部分又生回来。因为人不懂这个,悟不到这个道理,所以不能得道。

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

孔子告诉颜回,我跟你都在做梦呀!瞪起眼睛做白日梦,没有醒;如果醒了就是开悟了。不做梦就醒了,醒了就开悟,得道了。我跟你两个人,都还在做梦,没有悟道,没有清醒。

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

并且像孟孙氏这个得道的人来讲,看到的死亡是外形,我们看到这个人眼睛不张开,没有呼吸,这叫死了,就哭了起来了。这个是壳子耶!这个外形等于电灯泡一样,生命不是这个外形,电灯泡坏了,电能电源没有坏;换一个电灯泡又亮了。所以我们普通人,只看外形,认为躯体是生命的根本;得道的人看到死亡的是形骸,“而无损心”,那个生命的本心,没有死亡,也不因外形的死亡而死亡,它永远常在。而且他觉得“有旦宅而无情死”,“旦”就是早晨,“宅”就是住宅,实际上就是旦暮,晚上就要回家休息了。他说,生来与死去等于早晨跟晚上一样,那个生命真正作用的那个常在,那个真常真生命,没有死亡。所以他说你对孟孙氏,根本看错了。

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

现在你去吊丧,孟孙氏已经搞得很好了,得道的人没有悲哀,也没有欢乐,不过呢!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在人世间,在做人嘛!人世间觉得死了人应该哭,所以他也张开嘴巴哇啦哇啦叫一下,他已经够好了,他总算肯应酬一下别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因此乃不得已,因为大家要这样做,所以他无可奈何不得已而这么做。

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

“且也相与吾之耳矣”,他说你们都那么做,他也只好跟着大家那么做,你们说天亮了,他也跟着说天亮了;碰到一堆疯子在一起,人家要他跳舞,他就跳了,不跳那个疯子要打死他,反而说他疯了;所以他只好这个样子。“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庸讵知”就是你哪里晓得,换句话说,你不知“吾所谓吾之乎?”因为他得道了,无我了,所以他没有自己的我,一切都是大我,你认为你的我要这样,他就跟着你的我办吧!你要哭跟你哭,你要笑跟你笑,如此而已,他已经到达无我的境界。

如果是别的文字,像佛家嘛,直截了当,说一个无我就好了!庄子不然,用文字“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这样一“吾”嘛,就搞得我们糊里糊涂了。实际上就是说,他已经到了无我,没得我,没什么一个我叫做我,就是这一句话;让他文字一写就写成这样子。再进一步说无我的境界,你看人生哪里找一个我?从你的头发一直到内脏,哪一处是我?没有一处是我的。由无我的境界就讲到人生就是梦,不是人生如梦,那是文学的形容词,人生就是梦!什么如梦!梦还如人生呢!不是如啊!这个如不能用的,因为人生就是梦。下面就讲这个梦。

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

“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当我们做梦的时候,梦到自己变成鸟了,飞得很高,飞到天上去;“梦为鱼而没于渊”,当我们梦到自己是一条鱼的时候,就躲进深水里去了,那个时候,也不觉得水的可怕,也不呛人;飞到天上也不要加棉袄,也不要穿毛衣,自己就上去了;梦中很舒服,这是讲夜里的梦。“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现在我们眼睛张开了,觉得那些是梦,觉得现在是清醒,但是我们想想看!现在会思想会讲话,你认为自己真是清醒的吗?这是个问号,“其梦者乎?”难道现在不是睁开眼睛在做梦吗?这是禅宗所谓参话头,问题没有给你答案,你自己去找答案;你自己想想看,你认为现在是清醒吗?还是认为现在是在做梦?

所以,人生究竟现在是清醒,还是在做梦?这是个大问题。譬如我们,昨天白天的时候,大家做了很多事,你现在回想一下昨天的事,这不是现成的梦吗?是睁着眼睛做的呀!可是大家不了解,把自己闭着眼的精神思想活动,当做是梦,认为自己很笨,被梦骗了;其实现在更是笨,现在的活动是睁着眼睛在做梦。现在被什么骗了?被眼睛骗了;不信你闭上眼睛看一下,马上前面的梦就没有了。究竟那个样子是醒,还是现在这样子是醒?我也不知道,庄子也不清楚,孔子也不晓得,叫做和尚不吃荤,肚子里有素---心里有数。下面讲一个道理。

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造适不及笑”,人的自然情感,到了最舒服最得意的时候,笑都来不及笑了,当然也不会哭,就是舒服到极点,笑都懒得笑了,那真舒服。当爱笑的时候,要哈哈大笑,碰到一件好笑的事,“献笑不及排”,来不及安排的,有些时候,我们听人家说笑话,肚子也笑痛了,一边叫他慢一点讲,一边又捧到肚子笑,就是“献笑不及排”,来不及安排的,那个叫做真的笑。如果说讲个笑话让我笑,然后先哈……笑,那就是安排的笑,不是真笑。“安排而去化”,这个安排不要当成现在的观念,现在说的安排,是预先想办法弄好;譬如我们上课了,把位子摆好,这个是现在人的安排。庄子这里的安,就是平安,排就是自然,自然的排列,自然的法则,放任其自然,安于天地,自然的相排而去化。

变化以后进到一个什么境界呢?“乃入于寥天一”,这又是庄子取的名词叫“寥天一”,等于佛家的涅槃、菩提、得道。“寥天”就是这个天上面没有一个什么,而是空空洞洞的,无量无边的天,空得无量无边,无尽无止。但是要空到哪里去呢?还是在这里,天地与我合一,万物与我一体的这个境界;“安排而去化,入于寥天一”,就是佛家所讲的涅槃。这一段又是人的生死问题,颜回来问孔子,孔子由死亡的问题,讲到活着的问题,告诉我们,夜里做梦是梦,白天也是在大梦中;要把这个大梦参破了,就得道了。真正地清醒了,那生死都在梦中。接着又是另一个问题来了。


谈仁义  论是非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

意而子跟许由都是上古的高士、隐士。许由就是唐尧时候的人,唐尧曾想让位给他,但他不愿意当皇帝,仍然当隐士,这段前面曾讲过。“尧何以资汝”,许由问意而子说,那个尧啊,究竟给你讲些什么话呢?“资”就是补充给你,或者是送给你些东西。他到底给你说些什么啊?历史上记载尧来找过许由,请他来当皇帝。现在许由反问意而子,尧向他说过什么话。

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

这一点很重要,所谓后世中国文化的儒家,非常注重这个是非仁义,尤其是唐宋以后的儒家。意而子说,尧告诉我,叫我一定要实行仁义之道,“躬服仁义”就是亲自实践仁义,“而明言是非”,一个人一定要明辨是非,人世间的是非,一定要搞得清楚。

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

许由说糟糕了!“而奚来为轵?”他怎么给你弄一个陷阱,弄一个轨道给你走呢!“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人生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本来很干净很纯洁,什么仁义啊,是非啊,哲学啊,宗教啊,艺术啊等等,都是白纸上涂的颜色;人天生本来很干净,尧已经给你脸上刺青了。“黥”就是犯罪的人,脸上给他刺了字。他说,尧已经把你破了相,本来一个很干净的脸,刺上了字;“而劓汝以是非矣”,古人有个刑法,犯了罪把鼻子割掉,这个人永远看起来就是个犯罪的人。尧叫你明言是非,等于割了你的鼻子。

人有了仁义善恶是非的观念,就是价值的问题来了。所以这个问题,我也经常说,大家老一辈人在一起,看年轻人,愈看愈看不惯。老了的人蛮讨厌的,当然我也是一个老人,看年轻人这样不对,那样不对;不是鼻子歪,就是耳朵大,总归是没有一样对。事实上大家都认为,尤其现在年轻人,不讲道德,这个社会多坏,其实大家都在说梦话。所以说道德的观念,不管古今中外都有的,只是说法不同而已。

中国古的道徳是宗教性的,如果不道德,怕背因果;唉呀,不得了,将来死了阎王那里问案,或者菩萨会处罚,下地狱啊,有因果报应。现在这一套年轻人不信了。但是,年轻人有没有道德价值观念?如果说有价值的事才去干,这是利害观念,也是一个道德标准,不能说没有标准。凡是人一定有一个标准的,就算是一个动物,也都有它的一个标淮,只是形态不同,思想语言观念不同罢了。不要看他变成什么样子,再变来变去啊,那个人也都晓得张开嘴巴吃饭,冷起来晓得穿衣服;除非把这两样都变掉。所以说,这是文化意识形态的不同而已。他说人的真正的天生的本性,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纯洁得很,尧舜教你道德是非仁义,那你可就完了。

“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你完了,你不得自由了,不得自在了,不得解脱了,不能得道了,不得逍遥了啊!你受了这个后天染污的拘束了。许由这样批评意而子,但是意而子的观念不同。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

意而子说,唉!这个道理我也懂啦!但是嘛,“吾愿游于其藩。”我愿意买个门票站在这个门口,“藩”篱,站在门边、不深入。许由一听这个话啊,很感叹了,“不然”,他说不是这个样子,你一定要这样做,我替你可惜。“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他说,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瞎子,永远没有办法看到人的颜色相貌,也看不到人的眼睛眉毛长得好不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瞽者跟盲者不一样,盲者是眼睛完全看不见;瞽者是眼睛坏了,只看见迷迷糊糊的亮。有些病人眼坏了,看不清楚,只看见一点点亮光,分辨不清颜色,就是瞽者。许由会讲话,我们想要学讲话就要学这些人,他在骂人,骂人不带脏话的。他说:瞎子嘛,看不清楚,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这个头脑不清。

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

“无庄”是古代一个漂亮的美人,最后年纪大了,美丽失去了;“据梁”是古代一个勇士,到了相当的年龄,体能到达了极限,拳王的宝座就垮掉了;黄帝是我们大家的老祖宗,智慧最高,“黄帝之亡其知”,年纪大了老了,智慧也没有了。这三个人,漂亮的,漂亮没有了;有力量的,力量没有了;有智慧的,智慧没有了,这三样东西都是人生最重要的。人漂亮可以骗死人;有力量可以控制人;漂亮使人爱,有力量使人怕,有智慧使人迷糊,这三样也是英雄创业不可少的。

但是一个人有特长的,最后丧失了,这是多么可怜!为什么丧失呢?“皆在炉捶之间”,像一块铁一样,在炉子里头锻炼,挟出来再用铁捶打,就是“炉捶”。这个“炉捶”代表人生的经验多了,就把天性的纯洁破坏了;所以年龄愈大,离道愈远,因为干净的心地不干净了;学问愈好,知识愈多,也就愈不能得道了;因为心里不干净,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炉捶”这两个字,后人经常用到,你们将来看到古书上,提到炉捶这个道理,就知道出在《庄子》。这代表了人生的磨炼太多,原来的天真智慧,自然就丧失了,所剩的是后天的渣滓,所以学道愈来愈困难,愈来愈远了。

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

所以啊,天地很公平,给我们一个生命,给我们一个纯洁的头脑,干净的心地,可是又再给我们造了生命以外的许多环境,磨炼我们。等于一块顽铁,要很多的锤炼;结果嘛,就像在我们脸上刺了字,鼻子也割了,使我们自己很悲哀。

这个是什么道理?像我们人生,你们年轻同学们没有办法懂,因为我曾同你们一样,也年轻过来的。我十七八岁的时候,人家问我多少岁,我讲二十九。我二十一岁已经出来做事,别人一问我,我已经四十五了;而且胡子还留起来。现在啊,天天刮,恨不得一天刮七八次才好呢!愈年轻的时候愈想装老,喜欢看相算命;给我看相算命的很多啊,我那个时候也觉得自己前途无鼋,后途无穷的。有些朋友说,你将来到了走眼运如何,到了中年四十几走鼻运又如何;唉唷,我说这样好了,我把鼻子当给你,就少当一点钱,到鼻子的鼻运,我不要了,统统给你了。

看相算命靠不住的啊!大丈夫能造命,不要听这一套!年轻人有很多搞这一些的,我一辈子玩这些,自己也学,学完了都不看,什么相啊,命啊,人不可以貌相,你不要相信,没有这回事。尤其是女孩子们,找先生,千万不要相信这一套,相信这一套,不知道多少人上当。现在讲到这个道理,说起人在年轻的时候,觉得前途无量,后途无穷,到了中年,心就慢慢灰起来了,到了老年啊,愈想愈难过。

其实这是没有看通,这就是庄子这里的话,上帝、上天、菩萨随便哪一个啦,反正给你年龄大了,精力不够了,由漂亮变成衰老难看,难看正好休息!让别人的眼睛也可以多休息,自己也可以多睡觉,对不对?老了,人家看不起,我还正懒得跟你应酬呢!这个来拜访,那个来拜访,外国人也来,什么名满天下呀!我说我的天下就是那么大,我也从来没有出过天下呢!这些都不要听。

上天让你老,是让你休息耶!让你眼睛老花看不见,也不必戴眼镜,正好躺下睡觉,书也不看,你只要那么一想,人就合了道了嘛!已经让你漂亮过了呀,也出过名了,现在也要让别人漂亮漂亮;永远让你漂亮,别人怎么办呢?只要这样一想,你就得道了,就通了。“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我受的刑罚可能就是造物者给我机会学道,才得以认识先生您。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凋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许由说,我不确定你的想法对不对,不过我现在给你讲一点点道的道理。“吾师乎!”这个老师不是指一个人,是说这个道,“师法于道”这个道,但也可以代表人。譬如佛家叫做如来,道家叫做太上,再不然嘛,来个广成子;有没有广成子这个人不知道,不过《神仙传》上有,是黄帝的老师,传道给黄帝。实际上有没有这个人,不要去管他了。《封神榜》有这个神仙,说他会打“翻天印”,他手里有块印,一打出来,宇宙天地都没有了,变成天翻地覆,这个道理就对了,就是心印。

广成子,看他的名字就懂了,要想得道最后是不要学问,不要知识,有了知识,就有染污。可是在你没有得道以前,什么都要会,要“广成”了以后,变成一无所知,就得道了。许由说的老师是指广成子,或是讲太上,就不管了。他说我那个老师(道),“齑万物而不为义”,“齑”就是渍,把一切揉拢起来,像韩国的泡菜叫渍咸菜,“齑万物而不为义”,万物都是他制造出来的,他造了就造了,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仁义,或者是艺术,当做是应该做的。

“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那个老师,那个道,千秋万代都靠他,万物才得其生命,他没有觉得自己仁不仁!慈悲不慈悲!那些都是你们叫的,他只觉得是应该给出来;造了天地万物,造了就好了,所以“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这个天地还没有开辟以前,这个道就存在了,他也不老,也不少,永远是这样。“覆载天地”,这个天地都是他造成的,“刻雕众形而不为巧”,万物都是他造的,草是那么绿,树是那么青。造了我们人,有男有女,有白种红种黑种,各色人种,都有鼻子眼睛,又各不相同。这个本事多大,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技术高明,或者是个艺术家,哪一天开展览会,要你们来看看。“此所游已”,他说你想要懂得道啊,就要超越于这个境界,这个道就是这个东西。

所以后来到了南北朝,有一位禅宗大师傅大士,他就把这个道,简单地用老子、庄子这个意义,归纳起来作了一首诗:

有物先天地  无形本寂寥

能为万象主  不逐四时凋

“有物先天地”,有一个东西,这个是道,天地宇宙没有开辟以前就存在。“无形本寂寥”,它无形无相,本来空空洞洞。“能为万象主”,造作万物,为万有的主宰。“不逐四时凋”,它不随着气候而有生死存亡。这是综合刚才庄子所讲的意义。讲到这里,把道讲得那么大,要怎么得道呢?孔子跟颜回又有对话了。


颜回的修行成就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

颜回听到这里,就说“回益矣”。老师我懂了,这一下懂得道了,好修道了,他说我已经进步了。孔子说,哦?你懂了道,进步了?“何谓也?”把你的心得报告看看。颜回说“回忘仁义矣”。现在我心里头放下了,什么文化呀,艺术呀,学问呀,文学呀,仁义道德这些,都放下了,我心里头都没有了,进入道了。孔子一听,说“可矣,犹未也”。你是放下了一点,只放下了仁义道德,还没有完全,才刚刚入门。等于你们修道一样,有时候瞎猫撞到死老鼠的时候,心里就空空洞洞的,以为悟了;那是耽误了的误,不是真的悟。那比颜回这个还差一点,颜回是真的放下了仁义。孔子说:可以啦!还没有完全。颜回听老师批驳还没有完全,又去用功打坐了。

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

不晓得搞了几天,颜回又来见孔子,说“回益矣”。老师啊,我真的懂了道了,进步了。孔子说,你讲讲看,报告一下。颜回说“回忘礼乐矣”。我更放下了,脑子里把所有这些文化精神,中国文化传统的观念,一股邋遢都丢得光光的,没有了,放下了,放下了就是道。孔子说“可矣”,可以啦,“犹未也”。还没有完全。

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

颜回听老师这么讲,又回家去打坐了,是不是回去打坐不知道,是我加上的。有一天又来看孔子。这一回,你注意哦,过了三关了,跟禅宗说的过三关一样。“回益矣。”我悟道了,这一下不是耽误的误。那么孔子说,怎么讲呢?颜回说“回坐忘矣”。什么都放下了。你们打坐就要做到这样,“坐忘”,也不晓得自己坐在这儿,也没有我,也没有身体,也没有人,也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什么也没有,天地什么都放下了,连那个放下的还要放下!不是那么一股死相坐在那里,好像比长途赛跑还要吃力的样子。看你们打坐坐在那里,有些人,两个手那么叉起来,不晓得干什么,像是角力比赛,说是结手印;结了手印就不怕魔,又不怕鬼。不晓得搞些什么,都不是道!真正的道要坐忘,真正地放下,时间、空间、身体都没有,更要忘记了两条腿。孔子听见颜回说“坐忘”,“蹴然”,古人在孔子那个时候,在榻榻米上席地而坐,孔子一听,本来屁股坐在两条腿上,一下子膝盖头就站起来问颜回说,你讲什么?“何谓坐忘?”你说说看,什么叫做“坐忘”?

颜回曰:堕枝(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你们学禅宗也好,学什么宗都好啦,学端午节的粽也好,就要记得,工夫要做到这样才行。“堕肢体”,身体没有了,没有感觉了,有些人打坐坐得好,老师啊,今天气通了,两个手印好像分不开一样。你既然晓得分不开,可见还有身体的感觉,何必来报告呢!你说,我现在好像两个脚麻过了,也不痛,不过仍晓得有两个脚,可见没有“堕肢体”。“黜聪明”,没得思想,没得妄念,没得杂念;可是并不是不知道,什么都知道;知道没有思想,没有妄念。“离形”,没得形体,“去知”,也没有智慧,就是不叫做智慧,还有一个智慧就不对了。有人前面还看到一团光,何必要你看到呀?用一个电灯泡就发亮了,那个光有什么稀奇啊!那是你里头气血通过后脑神经,要通不通而发生摩擦的作用,那不是道!搞清楚!老实告诉你们,有时候骗骗你们,好啊好啊!光啊光啊!你去光吧!有什么用!那都不是的,所以要“离形去知”。

“同于大通”,与天地合一了,什么是大通呢?虚空是大通,四通八达;你到了那个没得身体,没得智慧,可是一切都清楚,比你清楚的时候还要清楚时,就是大通。现在我们只清楚到这个楼上,或者夜里静下来,只有这个东门一带的范围大概知道,那不是“同于大通”。要真坐到了坐忘的时候,整个台北台湾的事情你都知道,会那么大通,是谓之“坐忘”。

不过我这个话是形容的啊!你不要坐忘了以后,还说我台湾的事都还不知道呀!那已经没有“黜聪明”了,要放弃了这些聪明,那是形容给你听。所以说“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你看庄子写文章很妙吧!这种话绝不从孔子嘴里讲出来,孔子讲就没有价值了,孔子是用憋的办法去教育学生;他的教育法是一路憋憋憋,绝不告诉你,憋到这样,颜回自己冲关了,颜回嘴里自己报告,孔子给他作了印证。

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你看孔子之伟大!他说你到了这个境界啊,“同则无好也”,

如果同到虚空合一,宇宙合一的话,没有是非善恶,也没有好坏,大通了嘛!到了这个境界,叫做“坐忘”,也可以叫做“坐化”。

所以后来佛家的坐化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罗汉得了道,自己最后要走,宣布死了,我那天走,再见,然后坐在那里,不要殡仪馆帮忙,本身一入定那个三昧真火热能一动,也不要木材,身体化成一阵光就没有了;不会留给你舍利子,子舍利也不留;高兴则留几个指甲给你做做纪念,其他什么都没有,这个叫坐化。其次的坐化,就是坐在那里,肉体还在,也叫坐化。再其次的坐化就是打坐达到了坐忘,身体没有了,“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也就是“坐化”。这是三种坐化。

“化则无常也”,佛学翻译的“无常”又是借用庄子,我们佛门实在欠庄子很多。所以姓庄的到庙子吃饭绝不给钱的,因为佛学里借了他太多的名词了(众笑〉。这个“化则无常也”,所以知道变化,一切万化无常。“而果其贤乎!”孔子说,颜回啊,你得了道啦!老实讲,你比我还高啊!“丘也请从而后也”,我以后要跟着你啦!孔子多谦虚啊!谦虚这一棒打下来,很痛喔!所以颜回得了道就不敢骄傲了。这就是孔子的教育法,他说,我还不及你呢!

“请从而后也”,将来你在上面坐,我站在旁边,跟在你后面。

现在我们看到了吧!《大宗师》这一篇到这里,中间的要点,有圣人之才,存圣人之道,修到什么境界是圣人之道,通通告诉你;你不要另外去修密宗了,这里密宗都告诉你了。至于说,如何做得到呢?那我没办法,庄子也没办法,要你自己去体会了。怎么堕肢体?绝不要拿个刀来把肢体割掉啊!那要工夫做到的;换句话再告诉你们,为什么你们做不到呢?一般人打坐修道做不到,犯了一个错误,用聪明!通通在那里用聪明,所以不能得道;聪明是修道最坏的东西。现在孔子跟颜回两个也作一个表演,这个电视剧出来了,得道,这个最后的境界是如此,到了这个修养的境界,够得上做大宗师了,就是这么一个结论。下面另一个尾巴,做了大宗师以后,就更要了生死了,重点都在了生死。


谁是大宗师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

子舆和子桑,这两个人是朋友。“而霖雨十日”,夏天下大雨,水涨得很高,等于台北夏天那个大雨,一涨水啊,路也过不去了。连续十天下雨。子舆一想,糟糕,我那个好朋友完了,家里没得吃的,被水困住了,怎么办呢?赶快带一个便当,先去救救他的命。

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

到了子桑的门口,子舆看到他老兄子桑在里头,大概饿得没力气了,虽然在唱歌,听起来很难听,又像哭一样。你说他哭嘛,又像唱歌一样;一面还在弹琴呢!他说,是妈妈的罪过吗?是爸爸的罪过吗?为什么生我呢?还是天的罪过生了我?还是人的罪过呢?“有不任其声”,那个声音讲不出来,不成个调子,虽是在唱,但唱起来比哭都还难听。“而趋举其诗焉”,可是嘴里还不断在唱这个诗。

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

所以子舆赶快就进去了,手里拿一个便当,这个电视剧本就是这样表示。他说,老兄啊,你还有力气唱歌作诗啊!可是你的声音为什么这样呢?你连声音都没有,气都没有了。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这几句话是大家的问题。子桑说,老兄你来了,我想了十天了,我参不通啊,为什么我会饿饭?生命给我聪明,给我本事,给我学问,给我能力,可是我到处碰壁,到处都是此路不通的条子,运气不好,搞得自己饿饭,搞得自己有气无力,快要死了。“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我思想了很久,是上帝做主吗?有个上帝吗?真的有命运吗?还是妈妈爸爸?谁给我的这个生命?人人都有这个生命,你也有这个命,我也有这个命,为什么每人遭遇这样不同?他说,我找不出答案。

“父母岂欲吾贫哉!”哪个人的父母希望自己的儿女穷一辈子呢?都希望自己的儿女好,可是就做不到。你说上帝、天地要人这样吗?“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无私的啊!很公平呀!你说我不努力吗?我也蛮努力,我正想出门,又碰到下霖雨,走不通了,怎么办呢?天地本来是无私的呀!活在这个世界上,人的命运怎么说呢!所以我们文章写“命运之神”,命运没有神,你自己就是神,只不过找不到。

“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谁能够制造这个命运?每个人命运不同,是谁在做主?你说有个上帝吗?上帝的命运又是谁给的呢?想要找我命运做主的那个,可是找不到的呀!“然而至此极者”,今天总算饿了饭了,“命也夫”,找不到答案,只有一个代名词的答案,叫做命。命是代名词,你不要听了命,赶紧去算八字,不是你那个命!这是宇宙的大命,这是自然的一个规律。我们看《大宗师》最后一个命作结论,先要倒回去,看本篇开头的话。开头说:“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命运并不是不可知,这个命是生命的根本,就是佛家讲的,宇宙先有鸡先有蛋?那个生命的根本,不是不可知。何以求知呢?唯有得道的人,称为大宗师的人。一个自称为大师,或者自称为宗师的,如果连这个道理也不知道的话,那也是命!那只好算是他命中要称自己是大师,让他大去吧!要当大师者、宗师者,什么法师啊,老师啊,就应该了解《大宗师》开头的这几句话;所以你前后一对照就晓得了。这一句“命也夫”,非常幽默,是个幽默的代名词;《大宗师》正好到这里结束,下面就是《应帝王》了,大宗师要来入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