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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只知海子,不知还有戈麦

本舍文化2019-10-02 07:31:46

戈麦,原名褚福军,祖籍山东巨野,1967年生于黑龙江省萝北县宝泉岭农场,1985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 1991年9月24日自沉于北京西郊万泉河,引人唏嘘。

至今戈麦仍没有广泛的被大家熟识,

世人只知海子,不知还有戈麦。

本舍希望通过这个专题让大家对他能有一定的了解,另外也算是对这位诗人逝去20年的祭奠。





誓言


好了。我接受全部的失败

全部的空酒瓶子和漏着小眼儿的鸡蛋

好了。我已经可以完成一次重要的分裂

仅仅一次,就可以干得异常完美

对于我们身上的补品,抽干的校样

爱情、行为、唾液和革命理想

我完全可以把它们全部煮进锅里

送给你,渴望我完全垮掉的人

但我对于我肢解后的那些零件

是给予优厚的希冀,还是颓丧的废弃

我送给你一颗米粒,好似忠告

是作为美好形成的据点还是丑恶的证明

所以,还要进行第二次分裂

瞄准遗物中我堆砌的最软弱的部位

判决--我不需要剩下的一切

哪怕第三、第四,加法和乘法

全部扔给你。还有死鸟留下的衣裳

我同样不需要减法,以及除法

这些权利的姐妹,也同样送给你

用它们继续把我的零也给废除掉



   在北大出身的诗人中,

戈麦无疑算是后起之秀。

从北大出身的在中国当代诗坛上有影响和知名度的诗人。先后有熊光炯、西川、海子、骆一禾、阿吾、斯人、西渡、戈麦、臧棣、清平、麦芒、蔡恒平、缪哲、陶宁、海翁、张旭东、橡子等。

其中熊光炯是北大中文系78级学生,算是自高考恢复以来从北大走出的诗人中最早的一位。当年,”张志新事件”成了热点,熊光炯创作的那首《枪口,对准中国人的良心》在文坛内外颇获佳誉。 

  稍后一点,是以西川、海子、骆一禾等”北大三剑客”为代表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活动于北大校园那一批。其中,以西川、海子在中国诗坛的名气最大,诗作也最有影响和代表性。他们属”第二代”。 

戈麦与西渡、臧棣属于比西川、海子、骆一禾更晚那一批。他们考入北大时,西川、海子等人已经毕业离开北大,各奔东西。

不过,由于有西川、海子这批北大校园诗人留下的影响以及北大传统,戈麦、西渡、臧棣这些”新生代”,很快成了北大诗人中的后起之秀。

戈麦算是”第三代”中的代表人物。

先后成名后,他们都承认海子、西川这些北大”师兄”对他们曾经产生过的影响。 
  戈麦则是另外一种情形。

据说,他早在初中时,就写过一些抒情小诗;高中时期,还尝试过小说创作,曾写过一篇题为《放牧》的短篇小说处女作,可惜未曾留下来。 

进入北大校园后,戈麦开始写诗,大概是在1985年前后的事,而且也是通过当时在北大销售《新诗潮诗集》这件事为开端,并受之影响而开始的。 

戈麦自己也承认,他也是通过《新诗潮诗集》接触到朦胧诗的。

他写道:

 ”生活自身的水强大地把我推向了创作,当我已经具备权衡一些彼此并列的道路的能力的时候,我认识到:不去写作可能是一种损失。”

”不去写作可能是一种损失”。这成了后来人们认识解构诗人戈麦短暂人生及其价值观的一句核心话语。 




红果园


家乡的红果园

心灵的创伤连成一片

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家乡,火红的云端

一团烈焰将光滑的兽皮洗染

炉火中烧锻的大铜

如今它熠熠生辉

我手捧一把痛楚,一把山楂

把一切献给广阔的家园

想给燃烧中灼热的胸怀

收殓着苍白的遗骨

家乡,家乡,大河照常奔流

这是烧红的夜晚

夜晚,发亮的血癌

红野鸡嗉子在火光中溅出烈焰




不过,在北大时期,戈麦和西渡一样,始终不是”五四文学社”的成员,他真正开始正式的文学写作,并以成为诗人作为人生的终极目标,是从1987年秋他得以转入中文系文学专业开始的。

1987年秋天,戈麦、杨光和西渡三人一起转到文学专业,这也是他开始走向创作的时期。

戈麦最早的作品西塞看了觉得不错,就推荐给了北大”五四文学社”办的《启明星》,给发表出来。

他最初用的名字是”白宫”。 


诗人桑克回忆与戈麦相处的时光不无眷恋之情:

”他是贫穷的,衣着朴素,却常常问及我和其他友人的生活。我们常常一边煮一锅清水白菜,一边谈论诗歌,谈论历史以及我们的使命和工作。我甚至已记不清许多相似的图景。我们一起熬过的冬日与初春。外面的大风和大雪。”


西渡等人认为,1987年对北大诗歌、甚至对北大都是一个重要的年份,这年元旦前后,举办了第一届北大艺术节,使得这年成为北大多年来艺术气氛最浓、最活跃的一年。

有几件事特别值得一记。

其中一件是,北岛、多多、顾城三位朦胧诗的代表诗人在电教报告厅与北大同学举行了座谈会。

其景象,真可以说是盛况空前。 

对戈麦、西渡、西塞等当时在北大的校园诗人来说,北岛、顾城等朦胧诗代表人物的座谈,很具诱惑性和启示性。

正如西渡等人所指出的,这对北大诗歌和新—批”北大诗人”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的崛起,起着极重要的作用和影响力。 

随着戈麦诗歌”处女作”在《未名湖》上的发表,戈麦在北大的诗人群体中逐渐为人所知并开始初露头角。

后来他改用”松夏”做笔名,用这个名字发表的作品有《冬天的对话》《二月》《结论》《瞬间》(发表在《滇池》上题为《艺术》)及《太阳雨》《克莱的叙述》等。 

据西渡回忆,他第一次注意到戈麦的诗,是那首《冬天的对话》,诗句让西渡印象深刻:”想起冬末/在故乡的酒店中/躲避风寒……”西渡说,戈麦”寥寥数语就把我们带进北方冬天的特殊氛围”,从此不禁对戈麦另眼相看。 

1988年秋天中文系男生从三十二楼搬到三十八楼,西渡、戈麦、西塞、丁冬(本名杨光)、贺照田、郭新孝被分在一个房间。这六个人全是从外专业转来。有意思的是,六人中,除贺照田专攻文艺理论外,其他五个人都写过诗。 

对与戈麦同在一个房檐下的难得时光,西渡至今颇有缅怀之情地回忆道: 
  我和戈麦住对床,都是下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他读到我当时写的《当风起时》《梦中的纸马》等诗,告诉我最近的东西写得有起色了,并向我指出《当风起时》头一段的”灯火熄灭的走廊里”一行与全诗情调不合,问题出在”走廊”一词,应该换一个更开阔的词汇。这行诗我后来改过几次,一直不能令自己满意。直到戈麦去世,也还保留原样。我实在辜负了他第一次的批评。前两月整理旧作,我才将这行诗改过来,不知道他对我的改写能否感到满意?


不过,在另外一些人的笔下,戈麦及其”北大诗人”的校园形象和生活场景,,就不那么富有诗意。也是出自北大的校友,后来做了央视著名主持人的阿忆,在一篇回顾北大人和事的文章中,专门谈戈麦其人其事。

阿忆写道: 

1985年秋天,凡是中文系老生,大概都知道有个东北来的新生,名叫褚福军。原因是他真真切切地不耻下问,毫无北大学生那种与生俱来的狷傲。无数次,我被他在水房里、厕所里、楼道里问个不停。后来,他得知我在法律系听课,连那边的事,他也想知道,而且常常在大热天里,钻进我的帐篷。他乐于助人,也像他酷爱提问一样,很是知名……我没有想到。戈麦就是褚福军,我很难相信,一个热情澎湃、乐于助人的人,在诗的领域里,竟是百断愁肠。




陌生的主


今日,我终于顺从那冥冥中神的召唤

俯视并裁决我的生命之线的

那无形和未知的命运的神的召唤

我来到你的岸边,大海的身旁

我望见了你,那金黄的阴云

两条无身之足在阴云之上踩着灵光

我望见你,寂静中的永动

从黑云之中泛着洪亮的声音

我是在独自的生活中听到了你

你的洪音震动着明瓦和庄稼

从那样的黑夜,那样的迷雾

我走上的归程,那命运的航路

我是怀着怎样一种恐惧呀

却望不到你的头,你的头深埋在云里

为大海之上默默的云所环绕

你神体的下端,像一炬烛光

我是怎样被召唤来的,却不能离去

抛弃了全部的生活,草原和牧场

畏惧着你,你的脚下的波浪、群山

双目空眩,寒气如注

你是谁?为什么在众生之中选择了我

这个不能体味广大生活的人



戈麦心内始终存在这样一个信念,那就是:

一个人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走完一生的里程,从诗歌的幻象经验人类的一切。

一旦认定走文学之路,开始其诗歌创作,戈麦似乎就认为自己是为了诗、为了文学而降临人间的。在短短的四年内,他创作出数量惊人的两百三十多首诗歌作品,此外还有一些翻译文字、小说创作、理论和许多思想性札记。 

在诗人圈子内,以学识而言,戈麦不仅是一个有着超强想象力的诗人,还是一个严谨的学者。

他做什么事都非常扎实,下很深功夫。

对朦胧诗和朦胧诗的代表北岛,戈麦就下过狠功夫进行研究。

1988年春天戈麦撰成长篇论文《异端的火焰——北岛研究》,系统评价了北岛的创作和心理历程,获该年度北京大学”五四科学奖”本科生唯一的二等奖(一等奖空缺)。这篇论文甚至引起了海外学者的瞩目。

后来着手翻译戈麦诗集的日本学者是永骏先生,认为该文”分析透了北岛的诗语言”。

这篇论文崭露了戈麦的批评才能。

西渡说戈麦文学批评对他来说完全是无师自通的,而且一开始就显示了成熟的风采。 

可惜,因为早逝他留下的诗论并不多。收在《戈麦诗全编》第七辑《诗论》部分,也仅有《起风和起风之后》以及《文学生涯》等数篇。 

在朋友、同学印象中,戈麦是一个性格极其内向的人,很少有人能窥进他的内心城池。

平时少言寡语,唯有当话题转移到诗歌上时,他的话才多了起来。

他和诗友曾一起谈过北岛、海子,也谈布罗茨基和博尔赫斯。

从聊天中感到戈麦对诗歌有着奉若神明般的热爱,除了诗歌和文学之外,大家很少知道他还在想着别的什么事情。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杜丽,当年在北大与戈麦同班,她忆及戈麦说,”戈麦内向寡言。我几乎记不起作为同班同学和他有什么交往”。 

不过,在朋友、同学心中,戈麦却是一个口碑不错、值得交道的好学友、好兄弟。正如阿忆所说,他是”一个热情澎湃、乐于助人的人”。贺洪志说道:”戈麦给朋友的印象不仅温厚和善。且认真持重,胸有成竹。对自己各方面有高的要求。”“他对朋友的举荐不遗余力。从不拒绝别人的求助。”“诗人相聚,他经常忙前忙后,搬椅子,倒开水。”

西渡在文章中特别提到毕业前夕他与戈麦到房山实习的一段经历,其中一些细节,颇能看出戈麦之为人处事风格。

西渡写道: 

这年夏天,我们参加毕业实习,为北京市文化局作民间曲艺调查,本来安排我和郭新孝去平谷,我向系里提出和戈麦一组,同意了,被安排去房山……临从房山返校时,我邀他一起去房山的几个景点转转,他只和我骑车去了一趟周口店,再邀他去别的地方,就不肯了,说要赶紧把调查结果整理出来……那个调查报告主要是由他执笔的,后来开了稿费,他却坚持与我平分。 

诗人桑克也多次提到戈麦这种乐于助人、自己不大在乎报偿的轶事。

桑克说:

”他从不拒绝别人的求助。我请西渡和他为一部鉴赏书籍撰写香港当代诗歌部分。他不顾自己手中工作,欣然应允,根本不问稿酬标准和是否能够得到尽快出版。还有一次,我请他制订十九世纪德语文学的辞目。他很快完成。并跑了很远的路来到我寓居的屋子。我看着这些字迹线索清晰的辞目,对他辛苦的劳动表示感谢,而他却置之一笑,且连一个名字也不肯署。”

最让桑克感动的是,桑克当年在诗坛尚无名气,诗作发表起来有些困难。戈麦挺身而出,将桑克的诗作推荐给《尺度》杂志,不仅受到赞赏并发表,同时还让桑克得以和《尺度》编辑部的同仁相识并建立起长久联系。

戈麦去逝后,桑克甚至用誓言般的语句来表达自己的心绪:

”他永远活着,至少在我的心中。我对自己说:只要我不死。戈麦就不死。我们不死,戈麦就不会死。”

毕业分配后,由于收入不高,戈麦一度陷于经济窘迫状况中。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是,戈麦将大部分钱都用来购书了。戈麦去世后,西渡等一帮朋友,一起整理了他的遗物,结果遗物中”除了书,还是书”。为了多省点钱来购书,他吃饭、抽烟的钱都是掐得很紧的,但到月底往往还是上顿不接下顿。实在不行了,就有时打电话给西渡:”我到你那儿吃饭。”

西渡说戈麦当时一直想买一个录音机,上半年发了奖金,以为可以如愿了,但是那点钱很快又换成了书,结果还是买了一个单放机了事。有时候误了食堂开饭的点儿,与西渡一起吃北京的”小馆”,往往只是一碗拉面,一瓶啤酒,而他是不喜欢吃面条的。偶尔点几个菜,也总是挑最便宜的。一道鲜蘑油菜便是两人的保留节目。一次点完菜,他调侃说:”咱们的风格已经形成。”

毕业后能留在北京,而且是任文学杂志的编辑职务,这对戈麦这种来自边远省份、且在京城毫无背景的年轻人来说,是很幸运的事。不过,正因为在北京无家,无落脚之地,他一直渴望有一个安静的学习和写作的场所。最初,戈麦暂住在外文印刷厂的招待所,后来不得已又搬进一家小旅馆。那种小旅馆环境嘈杂而吵闹,乱象纷呈,可以想见对于一个写作的人极不相宜。他几次在外头找地方住,或借,或租。最后,他终于在一处借用的平房里安顿下来,可是平房设施简陋,冬天没有暖气。北京的冬天,整日呆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那滋味,那份苦楚,可想而知。但他也一直坚持住了下来。他后来告诉朋友,那个冬天大大损害了他的健康。 
  然而,戈麦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坚持阅读和写作,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完成的。

戈麦的阅读非常扎实,总是边读边认真地做笔记。

他去逝后,朋友清理遗物发现,各种分门别类的阅读笔记,足有二三十本。 

尤其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戈麦似乎在作他短暂人生的最后冲刺。他过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徒般的简单生活,尽量减少与人的交往。平时的同学聚会,人们几乎见不到戈麦的身影,他把全部精力放在阅读和写作上。他甚至可以做到,”上北图,中午不出来,藏身于两排书架之间”。

戈麦下笔极为慎重。

西渡说,戈麦每一首诗的写作,都经过认真的构思,连诗中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他都在事先作过周密的安排。也由此,戈麦勤奋多思,以及似乎与生俱来的诗歌灵性,终于获得了报偿。

诗界朋友认为,戈麦留给世人的两百多首诗,其中有许多篇是杰作,其若干小说和札记也极有价值。 

戈麦对诗歌的完全投入,源于他对生活持严厉拒斥的态度。

在诗里他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

有人认为,在语言中,戈麦为人的存在找到了其中丰富的赖以寄寓的家园,他与语言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而亲密的关系,他从中找到了生命的拯救。 




浮云


仰望晴空,五月的晴空,麦垛的晴空

天空中光的十字,白虎在天空漫游

宗教在天空漫游,虎的额头向大地闪亮

额头上的王字向大地闪亮

恒河之水在天上漂,沙粒臻露锋芒

黑色的披风,黑色的星,圆木沉实而雄壮

一只白象迎面而来,像南亚的荷花

荷叶围困池水,池水行在天

遗忘之声落落寡欢,背着两只大脑

一只是爱琴海的阳光,一只是犹太的王

良知的手仅仅托住一只废黜的大脑

失恋的脑,王位与圣杯在森林中游荡

云朵是一群群走过呵,向西,向海洋

在公主的坟头,在死者的鼻梁

一名法官安坐其上,他的胡须安坐其上

一只牧羊犬悔恨地投诉泪水的故乡

泪水的故乡,泪水之涨也是心愿之乡

心愿在河上摆渡,不能说生活是妄想

遗忘的摇篮,遗忘的谷仓

一个秃头的儿子伫立河上,秃头闪闪发亮



《厌世者》与”厌世者”


  戈麦生前曾与诗友合办了一份文学小刊物,纯民间的,甚至是私人性质的小诗刊,却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且很灰色很低沉的刊名:《厌世者》。 

关于办这份刊物的心理动因和经过情形,西渡认为深层的、直接的因素,是海子之死对他们这些尚活在人世的年轻诗人产生的心理冲击。 

西渡在另一篇文章中,详及此刊筹办的具体经过: 

1990年4月,某一天的晚上,我们两人在百万庄一家小饭馆喝啤酒。他动员我合出一个小刊物,半月一期,每人拿出十首诗。我担心这样快的速度,质量难以保证。他却很有信心,说只要认真搞,不会写坏的。后来证明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厌世者》一共出了五期,他的作品包括四十七首短诗和近三十篇”数行诗”。这些作品每篇都大有可观,有很多篇是令人难忘的优秀之作。 

关于刊名的拟定,也很有点意思,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在去戈麦在《中国文学》编辑部的办公室为刊物拟名。采用《三国演义》赤壁之战时诸葛亮和周瑜计破曹操的办法,每人在自己手上写了一个纸条。

打开一看,戈麦写的便是”厌世者”,西渡的则是”晚期”。

相对一笑,戈麦说:”我现在才知道有人比我还倔。”

可见,《厌世者》这个刊名,很大程度上是戈麦的意思。戈麦以前是否早有”厌世”之情,由于戈麦平时性格内向、深沉,其内心真实思想很难对人透露,人们不得而知。

不过,其日常一些言行中,还是能露出一些端倪。

西渡回忆,1989年秋天毕业时,”我并不是一个感伤的人,但在一片哭泣声中,也禁不住涕泗滂沱”。 

而戈麦是全班同学中唯一忍住不哭的人,其深沉可见一斑。

但在同学纪念册上,戈麦即兴发挥一写而就的警句,却隐隐透露出深藏内心的一些东西。

他给陈朝阳的留言抄录了弗兰西斯·史加弗的诗句:”在神圣的厨房里/我在睡眠的家中/拖着瞎了的夜晚/我把世界抓在手中/如今我老了/我能用诗句丈量出生活。”

在”志趣”一栏,他写的是”崇尚暴力,无事生非,无病呻吟,无事可做”。

他在西渡纪念册上写的是:”是自由/没有免疫的自由/毒害了我们。”

“志趣”栏上写着”狩猎、滑雪、爬山、赛车、阅读、胡说八道”。 


在海子自杀半年多后的1990年1月,戈麦写下那首有名的”《死亡诗章》,诗中以海子自杀事件为线索,冥想”死亡”: 

从死亡到死亡/一只鼬鼠和一列小火车相撞//在这残酷的一瞬/你还能说什么……//从死亡到死亡/一生中所有的果实/被一只只邪恶的手/催化成熟……一颗颗奸淫的火星/从来亡人的脸上飞过/尖叫着:”一辈子!”//从死亡到死亡/一道雪白的弯路/行走着一小队雪白的兔子/一支灵魂的小乐队/用白布缠裹着脚/从死者婴孩般的躯体中/露出尖尖的头 

戈麦还有一首广为诗友及论者所注意的《誓言》,其中也透露出某种”弃绝”之意。

因此,有论者说:”也许死亡的欲念中有一近乎‘鬼打墙’的魔力,一旦走进这个迷宫,非大智大慧者很少有人再度走出。”

此外,戈麦在1990年5月1日这无写了一首诗《厌世者》。

可见,”厌世者”对于戈麦来说,已是反复出现的意象,深入内里。 

他和西渡合办的这份《厌世者》文学期刊,寿命也不长久,虽然两人投入了很大精力和财力。

在《厌世者》出刊第四期之后,这份纯私人性贡、却非同凡响的小刊物终于停刊。

《厌世者》是他决定停刊的。”

“他当时对我解释说,写作的习惯已经养成,《厌世者》的任务已经完成。不久前,他对我谈起《厌世者》停刊的事。我说我当时就猜想到背后的原因。并没有相信他,的解释。他跟我笑笑,彼此心照不宣。”

其实,真实的停刊应该是经济上的窘困,让两人难以为继。 





界限


发现我的,是一本书;是不可能的。

飞是不可能的。

居住在一家核桃的内部,是不可能的。

三根弦的吉他是不可能的。

让田野装满痛苦,是不可能的。

双倍的激情是不可能的。

忘却词汇,是不可能的。

留,是不可能的。

和上帝一起宵夜,是不可能的。

死是不可能的。



  在戈麦的文集里一篇题为《文字生涯》的随笔中,戈麦谈到他喜欢月亮,以及由月亮而引发的死亡意象。

他写道:”与太阳不同,我宁可相信月亮,相信它的皎洁、空朦,相信它的真实和梦幻。我常常在夜里坐在庭院之中空望明月,直到曙光升起。我将一轮明月看作一面虚幻和真实世界的镜子。有时,从它的面庞上还能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有我。”

戈麦直言:”这种习惯与死亡相通,我在过着一种无死无生的日子。有时,我对这样一种文字生涯有些惶惑。”

戈麦还在这篇文字里谈起接触博尔赫斯之后,博尔赫斯的精深博大对他的”拯救”:”就在这样一种怀疑自身的危险境界之中,我得到了一个的拯救。这个人就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然而,也许是戈麦内心深处那种死亡意象积累得太多了,太过沉重了,正如他那著名诗篇《死亡诗章》中所展示的,阿根廷这位世界级的文豪博尔赫斯,仍然没把年轻诗人从死亡的阴影中”拯救”过来。 

戈麦人生中那个”黑色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1991年9月24日,戈麦随身带着一个旧书包,离开了住处。书包里装着他的几乎全部诗作手稿,以及近年他与诗坛及文学界朋友通信往来的信札。 

戈麦没去单位,而是一直向西,向西……在北大的一个公厕内,戈麦将装有诗稿的书包丢入粪池——他在结束自己的生命前,也要先结束这曾经让他喜悦、也带给他痛苦和忧伤的”文字生涯”——彻底地,不留一点痕迹地了断,他要一身轻松、一无牵挂地进入他心目中的”天堂”之地……

当天,戈麦自沉于万泉河。一个月后,朋友桑克将那一天称为:”本世纪最后十年中最初的黯淡的日子。”

桑克忆起他和戈麦在那个月早些时候的最后一次相见,那是离开校园后的新老”北大诗人”们难得的一次聚会相逢: 

我们最后一面:1991年9月5日晚。在戈麦堆满报刊书籍的办公室里。阿吾、西川、臧棣、清平、西渡、我,还有从台北来的诗人扬平。戈麦忙前忙后地搬椅子倒开水。 

他搬了一把长条凳坐在上面。 

没有烟了。我叫他一块儿出去买烟。烟摊很远,他怕大家着急,就一路小跑。 

回来的路上,他告诉我:我要改变写法了。他和我谈起西渡最近的想法和作品,谈起第二期《发现》。我告诉他我最近也改变了,写一种具有叙事成分的宗教剧。他表示肯定,无疑是鼓励我不走驾轻就熟的路,而走创造的新途。 

我们笑着谈论日常生活的琐事和别的什么。但没有想到这一次谈话竟成绝句,这一次见面竟是永别。我不能明白死亡来临竟是如此轻易。宿命,无始无终的宿命。 

戈麦没留下任何遗言,也未有任何先兆。因此戈麦的自没,当时仅列为”失踪”。没发现遗体之前,自杀一事一直未经证实。直到10月中旬,才终于确证其死亡,而且是自沉。10月19日,掏粪的清洁工人在北大那所公厕内发现了戈麦生前丢弃于粪池内的书包。那些诗稿的纸张被脏水多日浸泡,大多沤烂,字迹难以辨认。在几个朋友帮助下,几经辨认,抄录了其中尚能辨认的诗作,再加上从其他朋友处收集的戈麦诗稿诗作,这才有几年后《戈麦诗全编》的问世存世。 

戈麦死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但在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中他说: 

”很多期待奇迹的人忍受不了现实的漫长而中途自尽……我从不困惑,只是越来越感受到人的悲哀。”

戈麦的自杀在当代诗人圈子以及北大校友中,引起的震惊是强烈的。 

对于戈麦自杀的原因,曾经有人作过一些探索和猜测,但由于诗人未留下只言片语的”遗言”之类,也仅仅是”猜测”而已。

不过,笔者认为,有两个细节值得一提。

其一是,戈麦去世前不久,他母亲病逝。戈麦自幼十分孝顺,此事应该说对戈麦心理打击甚大。

第二件事是,西渡在一篇文章中提到过,1989年毕业实习那次,”我们在房山访问过的民间艺人中,有一位懂相术的,提出为我们看相。出于对命运的敬畏。我拒绝了。戈麦却同意了,但是他到底对戈麦说了些什么,我却一点印象没有。哪曾想数年后戈麦就匆匆走完了他的一生。”

这次看相,对戈麦到底产生了什么影响,现在始终是个谜。

但从戈麦那种比较内向且生性敏感、带有”宿命”倾向的人来说,应该说其中有某些联系,值得探究。

当然,更多的人是从深层更有意义和内涵的角度来理解探索戈麦之死。 


  
有论者认为:”戈麦的死已经使我不再仅仅从孤立的个体生命的消殒这一狭窄的角度来考虑诗人之死的问题了。与死去的诗人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都有责任深思这一现象。” 




大风


晴日降下黑雨,大雨降下宿命

军团的云,枫叶的云,一座高楼危然高耸

原野上羊群盘卷成一个漩涡

地上的风,天上的风,一个大氅在山上哀号

在云涡中抖动的是一颗发绿的心

在一朵黑云上张望的是一个灵魂的空壳

大风横过秋日的旷野,只露胸围

一团乌云,在那生长阳光的地方

一个人满身秋天的肃杀,伫立在河上

神经的人,落魄的人,不食烟火的人

他在心中遇见黑夜,遇见时间

遇见蛛网上咯血的鹿,遇见一个宽广的胸怀

一个人伫立在风中,他的心中裂为两瓣

裂为两半,一半在河岸,另一半在河岸

旷世的风像一场黑夜中降临的大雪,他在心中

看见一个人在大雪中,从另一个身上盘过

哦,上帝的中山装,从你那四只口袋里

风像四只黑色的豹子闪电一样飞出

啃食玉米的房屋,啃食庄园丰盛的雪骨

劫掠着树木,劫掠着大地的牙齿,劫掠着采石场

两个黑夜结伴而来,一个骑着一个

一个大雪中昏聩的瘫子在空中撕扯着天空的胃

那里存积着胃,存积着栗子和火,盔甲之下

一颗最大的头颅,它已登上疯狂的顶峰



海子自杀后,曾经有人论及”海子现象”。

戈麦自杀,令人瞩目的”海子现象”立马变成”海子-戈麦现象”

正式提出这一命题,是1992年11月,在北大”五四文学社”主办的”戈麦生涯座谈会”上。 

北大曾先后举办了两次戈麦的悼念活动。

中文系系刊《启明星》上刊出了戈麦的诗歌遗作,同时登载了戈麦的生前好友西渡的纪念文章《戈麦的里程》。

1992年11月,由北大”五四文学社”主办的”戈麦生涯座谈会”在北大文化活动中心举行,正是在这次会上,与会者提出了”海子-戈麦现象”。一些诗坛及文学界人士,将近年来先后发生的诗人之死,提升到了一种当代中国诗坛的重要的文化现象这一有广泛意义和价值的角度来进行认识和讨论。 

当时,更有学者认为,倘若超越个体的角度,去思考”海子-戈麦现象”背后的文化内蕴,这将是二十世纪的最后光阴留给中国诗坛的一项课题。 

北大教授王岳川先生对戈麦之死发表看法说: 

”这位‘北大诗人’在个体生存价值危机中毅然选择了个体生命的毁灭。这种重复发生的‘事件’使整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死寂的文坛再也不可能缄默。”

又说,”诗人并不是死于物质的匮乏艰难,也不是死于关于‘类’的形而上思考,更不是死于心灵过度的敏感和脆弱。相反,诗人死于向思维、精神、体验的极限的冲击中那直面真理后却只能无言的撕裂感和绝望感。他在人类精神的边缘看到了诗‘大用’而‘无用’的状况,而毁掉了自己大部分诗作,以此使诗思的沉默变为大地的窒息。”

不过,王岳川先生则将这种年轻诗人相继自杀的现象,归结为中国社会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商业消费逻辑已经伸进诗的肌体”的结果,而且认为是文学界内外一些人从对”诗人之死”过分赞颂、推崇,甚至发展到关注诗人胜过关注诗本身的地步,于是,诗似乎只能浸透了血才能具有诗意的光辉,诗人似乎也只有通过自杀才能引起人们的关注。 

王岳川先生进而有些悲观地指出: 

人们不再读诗而仅热衷于成为诗人之死的看客。当十几位小诗人在全国各地相继自杀时,我吃惊地发现,人们已不再对”诗人自杀”感兴趣,人们不读诗也不在乎诗人的死。诗人成为多余人,诗成为多余品。或许可以说,当诗失去诗言道之本真时,诗人自杀了,诗也自杀了。 

不过,多数人(尤其是诗歌及文学圈子人士)并不同意王岳川先生所说的”诗人自杀,诗也自杀了”这种偏激的立场。也不认为,在二十一世纪之初的中国,”诗人成为多余人,诗成为多余品”。 

更多的人分析探讨”海子一戈麦现象”,是借此现象探讨在社会处于转型期的中国,诗人群体(尤其是年轻诗人群体)的生存状态、生存处境,以及在这种状态处境下,对诗歌、对文学理想以及人生信仰、生命价值的坚持、固守、奋进、抗争,乃至由此对中国诗歌创作的走向和未来产生的影响,并从中引出一些值得思索和值得诗坛内外、甚至全社会探索反思的问题。 

而且,诗人们尤其不认为海子、戈麦这些有才华的年轻诗人的自杀辞世,是所谓的”厌世轻生”或者”哗众取宠”,仅仅是以自己结束生命的方式引起社会的注意和重视。

诗歌圈子中,有人对”海子-戈麦现象”深沉反思后这样说: 

”我_直坚信,死去的诗人们是怀着对生命的巨大的热爱远逝的。作为幸存者的我们,能够从这一点得到什么样的启示呢?”

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一开头就说: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

又说,一个人,”自杀的行动是在内心中默默酝酿着的,犹如酝酿一部伟大的作品”。 

海子和戈麦显然都是加缪这种哲学思想的实践者,只不过选用的方式与时间的先后不同而已。

前文已提到,海子的自杀,对戈麦的心灵冲击和震撼都极大。

在海子去世一年多之后的1990年底,戈麦写了一首怀念海子的诗,诗名就叫《海子》。

全诗如下: 

海子 
  对于一个半神和早逝的天才 
  我不能有更多的怀念 
  死了,就是死了,正如未生的一切 
  从未有人谈论过起始与终止 
  我心如死灰,没有一丝波澜 
  和死亡类似,诗也是一种死亡 
  它适合于盲人与哑巴 
  因而适合于凶手烈士 
  适合于面对屠弑狂舞 
  面对灵柩高歌的疯人 
  而我也是一个疯人,在时光的推动下 
  写下行行黑雪的文字。与你不同 
  我是在误解着你呀,像众多的诗人 
  一切都源于谬误 
  而谬误是成就,是一场影响深远的幻景。 


  戈麦诗中表露的深沉的复杂的情绪,确实发自内心。没想,不到一年时间,戈麦果然追随海子而去。 

这里再摘一篇戈麦的诗:

《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我会赢得整个世界
  有朝一日,我将挽回我的损失
  有朝一日,我将不停地将过去摔打
  珍视我的人,你没有伪装
  我将把血肉做成黄金,做成粮食
  献给你们庄重与博大
  爱我的人啊,我没有叫你失望
  你们的等待,虽然灰冷而渺茫
  但有朝一日,真相将大白于天下
  辛酸所凝铸的汗水将一一得到补偿




天象


草木遇见羊群,蚂蚁途遇星光,夜的云图

在天上闪亮。瞻望永恒的梦抵达以太之上

以太之上,大质量的烟,大质量的柱子,棋局

缜密而清晰,什么样的数学,什么样的对弈者

小红马驰过天庭,四个礼拜日,四个乘法

十二宫,十二个荷马,抱琴而眠

什么意志推迟了王冕,铸造成鹏鸟的形状

一只空瓶安坐于内,像大熊的胃,大熊的脚掌

信仰之书,玄学之书,安放于暗蓝色的盘面

蜜样的鼠拖拽着一只龟和一只大眼的蟾蜍

星和星,α和β,物质的主呵,猩红的胆

散落于星座之上,相同的蒙古,相同的可汗

九星图上仪器的轴是两个空洞的支点

星官的起始从何而来,向内,向外

天鹅绒上的勋章,神奇的蘑菇,莹绿的小龛

一只钟表应着节拍,时辰从何而来

这定数引诱着每一颗星辰,那蔚蓝色的眼哟

古代、神迹和北方,人人都能仰望

一只镇定的豹子在轩辕座上如此悠缓

它带来启示,七颗星,羽林军的荣光

星象如此灰暗,如此悠缓

一个崭新的纪元在飞旋的星云中歌唱

那些直指心灵的是约伯、祈祷和假象

那些兀立在镜上的是元素、责备和梦想

陨石击中观象仪的头颅,一颗头颅就是

一座莹绿的骨架,一张云图告慰着

大雨落下斗笠与刀枪,这是抖动中玉的耳朵

一颗青春的胸怀已将宽广的命运容纳

没有人看见草生长

没有人看见草生长

草生长的时候,我在林中沉睡

我最后梦见的是秤盘上的一根针

突然竖起,撑起一颗巨大的星球

我感到草在我心中生长

是在我看到一幅六世纪的作品的时候

一个男人旗杆一样的椎骨

狠狠地扎在一棵无比尖利的针上

可是没有人看见草生长,这就和

没有人站在草坪的塔影里观察一小队蚂蚁

它们从一根稗草的旁边经过时

草尖要高出蚂蚁微微隆起的背部多少,一样

但草不是在我心中生长

像几世不见的恐慌,它长过了我心灵的高度

总有一天,当我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

我已经永远生活在一根巨草的心脏

1990.4.29




如果种子不死


如果种子不死,就会在土壤中留下

许多以往的果子未完成的东西

这些地层下活着的物件,像某种

亘古既有的仇恨,缓缓地向一处聚集

这些种子在地下活着,像一根根

炼金术士在房厅里埋下的满藏子弹的柱子

而我们生活在大厅的上面

从来没有留意过脚下即将移动的痕迹

种子在地下,像骨头摆满了坟地的边沿

它们各自系着一条白带,威严地凝视着

像一些巨蚁被外科大夫遗忘在一个巨人的脑子里

它们挥动着细小的爪子用力地挠着

而大地上的果实即使在成熟的时候

也不会感到来自下方轻微的振动

神在它们的体内日复一日培养的心机

终将在一场久久酝酿的危险中化为泡影

1990.4.29



圣马丁广场水中的鸽子


圣马丁广场我水中的居留地

在雨水和纸片的飞舞中

成群的鸽子哭泣地在飞

环绕着一个不可挽回的损失

圣马丁广场,你还能记得什么

在雨天里我留下了出生和死亡

在一个雨天里,成群的鸽子

撞进陌生人悒郁的怀里

那些迷漫在天边的水,码头和船只

不能游动的飞檐和柱子

在天边的水中,往何处去,往何处留

在湿漉漉的雨天里,我留下了出生和死亡

我不愿飞向曾经住过的和去过的地方

或是被欢乐装满,或是把病痛抚平

中午和下午已被一一数过,

雨水扩充的夜晚,寂寞黄昏的时刻

1989.12



献给黄昏的星


黄昏的星从大地海洋升起

我站在黑夜的尽头

看到黄昏像一座雪白的裸体

我是天空中唯一一颗发光的星星

在这艰难的时刻

我仿佛看到了另一种人类的昨天

三个相互残杀的事物被怼到了一起

黄昏,是天空中唯一的发光体

星,是黑夜的女儿苦闷的床单

我,是我一生中无边的黑暗

在这最后的时刻,我竟能梦见

这荒芜的大地,最后一粒种子

这下垂的时间,最后一个声音

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件事情,黄昏的星

1990.4.11



我们背上的污点


我们脊背上的污点,永远无法去除

无法把它们当作渣滓和泥土

在适当的时机,将法官去除

从此卸下这些仇视灵魂的微小颗粒

它们攀附在我们年轻的背上,像无数颗

腐烂的牙齿被塞进一张美丽的口中

阳光下,一个麻脸的孩子

鼻翼两侧现出白天精神病的光芒

我们从世人的目光里看到我们脊背后的景象

一粒粒火一样的种子种进了我们优秀的脑子

像一大群污水中发臭的鱼籽,在强暴者的

注目下,灌进了一名未婚处女的河床

主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们屈辱的生存才能拯救,还要等到

什么时候,才能洗却世人眼中的尘土

洗却剧目中我们小丑一样的恶运

1990.6.14



南方


像是从前某个夜晚遗落的微雨

我来到南方的小站

檐下那只翠绿的雌鸟

我来到你妊娠着李花的故乡

我在北方的书记中想象过你的音容

四处是亭台的摆设和越女的清唱

漫长的中古 南方的衰微

一只杜鹃委婉地走在清晨

我的耳畔是另一个国度 另一个东方

我抓住它 那是我想要寻找的语言

我就要离开着哺育过我的原野

在寂寥的夜晚 徘徊于灯火陌生的街头

此后的生活就要从一家落雨的客栈开始

一扇门扉挡不住青苔上低旋的寒风

我是误入了不可返归的浮华的想象

还是来到了不可饶恕的经验乐园



沧海


拒绝死亡 就是拒绝岸上的沉沙

事物的内部 铀被方向和地理抽空

那岸上的芦苇在微风中摆动

时光在摆动 摆动岸边的叶子 摆动灯塔

遥远的绿呀 遥远的七弦琴 翡翠色的盔甲

这绝对的沉寂被嵌在一颗不名的星球

像偶然的一块羊皮 羊皮被标记打中

偶然的绿呀 偶然的风 汇往平明之镜

黑夜里一叶孤舟 一片指甲

一叶孤舟悄然浔渡 黑夜谛视源头

一粒银栗漂浮不定 跃上船梢

细密的波纹呀 通向远方的航路为银线环绕

这是远方 什么人在宇宙的窗口瞭望

一只鸟 一直蓝尾鸟 在黑夜登上枝头

鸟呵 疲倦的鸟 大水上被风暴洗刷的眼睛

一声鸣叫像一粒啄尖上的石子 石子上有光亮

一只鸟在一滴水上站着 它站了好久

这是海面上悬起的的一滴水 它的质量直指

星球的核心 一只鸟在水上看了好久

一只蓝色的影子在窗口像死一样绝望

风一直在领航 指引的是海上的波浪

波浪一直在荡 海面上延伸的钟磬一直在

谁在千尺之下栽种了槐桑

谁是琥珀的桶 谁是人 谁是物种



彗星


你位临这生长人番的汪洋

几千日一个轮转 你为何不能遗忘

这指针一样精确的记忆

抛进大海它只是一颗颗瘦小的盐粒

千万颗灰尘 你用其中的一个

印刻了我们这个默默无闻的球体

当故国的山河又一次印章一样在下界闪现

你空茫的内核为之一颤

万人都已入睡 只有我一人

瞥见你 在不眠之夜

神秘之光 箭羽之光

砂纸一样地灼烧 我侧耳倾听

今夜过后 你是燃毁于云层

还是穿越环形的大地 这可怕的意念

在茫茫的寰宇之中我触及了

你一年一度的隐痛和焦虑

人迹罕至 惊人的景象已不多见

在沉酣如梦的世上 今夜

这星球之上 只有一双尘世的双眼 望着你

你寒冷的光芒已渐趋消弱

多年之后 你运行的海王星的外围

在椭圆的诡计最疾速易逝的弧段

你的内心为遥远的一束波光刺痛

那唯一的目击熬不过今夜 他合上了双眼



大海


我没有阅读过大海的书稿

在梦里 我翻看着毫洋各招待晦暗的笔记

我没有遇见大海的时辰

海水的星星掩着面孔从睡梦中飞过

我没有探听过的那一个国度里的业绩

当心灵的潮水汹涌汇集 明月当空

夜晚走回恋人的身边

在你神秘的岸边徐步逡巡

大海 我没有缔听过你洪亮的涛声

那飞跃万代的红铜

我没有见过你丝绸般浩淼的面孔

山一样、耸立的波浪

可是 当我生命的晦冥时刻到来的时候

我来到你的近旁

黄沙掠走阳光 乌云滚过大地

那是我不明不暗的前生 它早已到达



黄金


我不能在众多元素中排斥的 是你

你这唯一的一个 黄昏天边的锦绣

是麦子 是古树苍天 大地的母亲

猿类颈项上那颗火红的星辰

唯一的 但又是敲不醒的山峦 山峦的锤子

当落日敛尽所有的恩典

我在冥界的蒲垫上苦思冥想

黄金使天女的裙幅飘扬漫天

亚马逊平原 黄金铁一样的月光

流满这昂贵而青色的河

阿斯特克人灰白的废墟

远处 大森林虎豹的怒吼一声高过一声

这桑切斯国王的魔杖

和所有殆尽的荣华 留在庙堂

一吨吨大质量的原子

使世界沉沦 又让万物回响



鲸鱼


我只望见你浪头后隆起的尾部

手掌一样翻起的水面像一片片涌起的屏风

而你的尾部像一座消逝在海中的山

我的目眸稍有疲惫,就在那一瞬间我失去了你

你这海上不平凡的事物

未来人们不可捉摸的海上奇谈

你滑过这一片绿色一样的水面

像一卷落帆,用不上一个崭新的理念

从闪现到消逝,这个过程缓慢得有一个钟点

我等待它重新从水面露出

我的内心从微凉滑到冰凉

像一个慵倦的形象

你水晶一样的黑洞和头部柔缓的曲线

无边的身躯和黝黑的皮肤,我从未遇见

你属于我们时代正在消逝的事物

我幻想着,耗尽每一个平凡的夜晚

1990.12



当我老了


当我老了 在一块高大的岩石下

最后看一眼房屋后海上的黄昏

请让我望一望日出前的树林

当我老了 再直不起腰身

在我的身旁 一只衰老的知更鸟

一株白杨正在成长

我座下的仍是那把年轻时代的椅子

当我老了 再也直不起腰身

许多枫叶在我的脚下安睡

枫叶下面是秋天的泥土

这种气味一直伴随着我

我诞生在秋天 从未走进过乐园

一只老马在草地上安睡 一只老马

它走遍了中国西部的草原

我不是那匹好马 一生中我多次回头

想看看自己 看看自己留下的黄沙

我一直未流露内心深处的恐惧

关于生命 关于博爱

我至今仍然披挂着破旧的僧衣

当我老了 窗前的的河水平流

这是哪一座人家的少年

一个少年手执书本 面色红润

你看你 多像我 脸上没有皱纹

但我老了 再也直不起腰身

我的一生被诗歌蒙蔽

我制造了这么多的情侣 这么多的鬼魂

你看这天空 多像一个盖子

当我老了 再也见不到黄昏

当我老了 就要告别全部的欢乐

一还记得我吗 早遥远的法兰西

在波涛滚滚的太平洋彼岸

我狱中的友人和禁中的情人



死后看不见阳光的人


死后看不见阳光的人 是不幸的人

他们是一队白袍的天使被摘光了脑袋

抑郁地在修道院的小径山个回来走动

并小声合唱 这种声音能够抵达

塔檐下乌鸦们针眼大小的耳朵

那些在道路上梦见粪便的黑羊

能够看见发丛般浓密的白杨 而我作为

一条丑恶的鞭子

抽打着这些抵咒死亡的意象

那便是一面旗 它作为黑暗而飞舞

死后 谁还能再看见阳光 生命

作为庄严的替代物 它已等待很久

名眸填满褐色羊毛

可以成为一片夜晚的星光

我们在死后看不到熔岩内溅出的火花

死后我们不能够梦见梦见诗歌的人

这仿佛是一个魔瓶乖巧的入口

飞旋的昆虫和对半裂开的种子

都能够使我们梦见诗 而诗歌中

晦暗的文字 就是死后看不见阳光的人们



老虎


我感到我腹内的震吼

已高过往日

高过黄金的震吼 骨头的震吼

巨石 山洪的震吼

我感到我邪恶的豹皮

就要在今夜起死回生

在这红日高卧的黑夜

老虎 你复生于一座恒河的谷地

在这个古中国的城市 我想起你

千万颗主星照耀下的梦境

在这个迦太基的庭院 我想起你

教徒心中恐怖的神坛

年的光辉将覆盖整个印度

也同样覆盖喜马拉雅山脉以北的文明

丰收的是你 是口中狂吐的巨石

是南印度文化倾圮中不灭的金子



玫瑰


我只讲述那另一种玫瑰 在月轮之下

琥珀的马、人形和神的玫瑰

那不为人怀念的早晨和夜晚星宿的玫瑰

有着云的身影和少女一样身段的

我的目光所及数十里方圆之内

草丛之上 土和泪水 野兽口中阴沉的玫瑰

这是雪地上五朵梦中的白鹿

所留下的印迹在月光之中

像夜晚晦暗的阴谋 应着梦中的节拍

合二为一 又一分为二

或是历史书中一个久久不现的鬼魂

在遥远的空地上吐着鲜红的嘴唇

这些紫红色的星群 绚丽的镜象

曾在不多的几个人的一生中闪耀

魏尔伦的黄昏和一个叫坡的欧洲人

相似偏僻的康帕斯高原迷惑着花蕊的芳香

像是寒冷的空气中微小而发抖的殉难者

以及他们梦想中直通天庭的矮小的回廊

总会有许多事物将被留下 像海面上

泡沫的灯盏 昆虫一样蔽日的船舰

一百年的贵族之战 死亡用红笔

注销着我 我的姓氏和爵位

那就是我 一个梦想篡夺大英王位的大臣

在玫瑰色的早晨 命运给我佩戴了红色的花蕾

一定有许多只眼睛目睹过这全部的失败过程

是玫瑰 在原野的胸骨上祷告上苍

像黄昏之中消逝的花园

野马弛过天空 草木如灰

我聆听着迷雾之中花神轻微的合唱

摧毁我的是那过度的奢望和玫瑰中的月轮



天鹅


我面对一面烟波浩淼的景象

一面镜子可以称作是一位多年忠实的友人

我梦见他在梦中向我讲述

我的天蝎座上是一只伏卧的天鹅

他的梦境被我的诗歌的真理照亮而趋于灭亡

因而那些景象同样也适合于我的梦境

我在梦中竟也梦见我的诗歌

我亲手写下的文字之中棉朵一样的天鹅

一只天鹅漂浮在光滑无波的水面

闪光的毛羽 那黑夜中光明的字句

我的诗歌一点点布满典籍应有的灰尘

它华丽的外表将被后世的人清声颂唱

当我郎声地读过并且大胆说出

那只天鹅振动神仙般的翅膀扶摇直上

我的诗歌仅剩下消匿之后的痕迹

一行行隐去 透彻但不清晰

梦中的诗歌 你向我讲述了什么

它曾在我的脑海中彗星一样一闪而过

永恒不适于展示 神思不适合述说

我诗歌的天鹅振翅飞往遥旷的深渊

除了梦幻 我的诗歌已不存在

有关天鹅也属于上一代人没有实现的梦想

我们日夜于语言之中寻找的并非天鹅的本质

它只是作为片段的花彩从我的梦中一晃而过



牡丹


无数个朝代已经过去 如今

你以成为一座富有的都城 以及

城池下风胰的帝后 神采盎然

无数个夜晚你面对幽暗的蓝天

幻想着不同于月亮的星和不同于太阳的月环

不是为了爱恋 为了云头阴沉的山巅

所有的日子诞生在傍晚 所有的日子

是黄昏 是漫长的黎明之前

大自然 你这浑厚的色调 你万物的主宰

所有的日子为你而去 所有的日子

像沙漠之中追逐蓬篙的牧人

所有的岁月都现实 现实源于梦幻

如今我看到那些过去的游客

破旧密麻的布鞋踏碎百花的花瓣

一苑黄花一苑恋人

寺院的帆数遮蔽了海上的旌旗和浪尖

我在你的身旁看见那些时间的流水

流水之中匆匆的盔影象是恺撒的时代

我那黄昏般的心灵之中娇艳的妇人

你的名字是洛阳 你的命运是黄昏

在我们风雨晦暗的祖国

哀鸿遍野 落英坠满山峦

一阵秋风像一座幻景之中的都诚

一轮夕阳漫步于荒凉的平川



和一个魔女度过的一个夜晚


床帘后挽到的一只手臂,是你

滑腻得像风一样的女人

从一条微悬的琴弦上拨动的

是你,像树干一样宽阔有力

朱莉亚,一个轻盈和沉着的形体

我紧紧拉住水上急逝的锁链

水上急逝而去的紫罗兰的绣衣

我紧紧握住我奉献给你的一条真理

魔女,一条真理很可能就是一个谬误

但仍要爱着它,就像猎手

面对大雪,仰面痛哭

魔女,一条真理它实在得不可言说

当你失去作为肉体的最后一个声响

一头公牛咆哮着已穿过倒伏的庄稼

1990.7.11



金缕玉衣


今日,看到你我灭的青光,我浊泪涟涟

夏日如烧,秋日如醉

而我将故去

将退踞到世间最黑暗的年代

固步自封,举目无望

我将沉入那最深的海底

波涛阵阵,秋风送爽

我将成为众尸之中最年轻的一个

但不会是众尸之王

不会在地狱的王位上怀抑上千的儿女

我将成为地狱的火山

回忆着短暂的一生和漫长的遗憾

我将成为鹿,或指鹿为马

将谎话重复千遍,变作真理

我将成为树木,直插苍穹

而你将怀抑我光辉的骨骼

像大海怀抑熟睡的婴孩

花朵怀抱村庄

是春天,沧浪之水,是夙愿

是我的风烛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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